裕年养老中心,院长办公室。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的实木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周雅茹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就去巡视病房或处理行政文件。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盆绿萝上,但眼神却没有焦点。脑海里反复盘桓的,是昨晚儿子周桐得知真相后,那张从惊愕到茫然、再到强作镇定的年轻脸庞,是他最后离开餐厅时,背影里透出的那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一夜过去,他消化得怎么样了?会不会恨她?会不会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会不会……跑去质问陈裕年?
各种担忧像细密的蛛网,缠绕着她的心。她知道儿子性格里有阳光开朗的一面,但也有年轻人的敏感和傲气。这样突如其来的身世颠覆,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地震。她怕他承受不住,怕他钻牛角尖,更怕他因为一时情绪,打乱了她尚未完全铺开的计划。
左思右想,坐立不安。
那份属于母亲的、剥离了所有算计的、最本能的担忧,最终压倒了其他顾虑。
“我还是……给儿子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吧。” 她低声自语,仿佛在给自己一个理由。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干涩。她需要听到他的声音,确认他的状态,哪怕只是简单地说几句话。
她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座机听筒。指尖在按键上悬停片刻,才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手机号码。听着听筒里传来的、规律而漫长的等待音,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脸上努力调整出一个尽可能听起来轻松、带着笑意的表情,尽管她知道电话那头看不到。
裕年集团,技术部总监办公室。
周桐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代码架构图,眉头紧锁,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昨晚的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却又沉重地压在他的现实之上。陈裕年的脸,母亲哭泣的脸,交替闪过。身份的困惑,未来的迷茫,对母亲复杂的心疼与怨怼,还有对杨楠那份尚未开始就可能蒙上阴影的好感……各种情绪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妈妈”两个字。
周桐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跳跃的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一股强烈的、混合着亲近、依赖、委屈、以及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他该接吗?接了说什么?质问她为什么瞒了这么多年?还是像没事人一样闲聊?他还没完全理清自己的思绪,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这个一夜之间变得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母亲。
电话执着地响着,震动透过桌面传来,仿佛带着母亲的担忧和期待。
犹豫了几秒,在铃声即将挂断的前一刻,周桐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了手机。指尖有些凉。他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
“喂,妈。” 他开口,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刻意维持的平常。
“喂,儿子,” 周雅茹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她刻意调整过的、温柔带笑的口吻,仿佛只是最寻常的清晨问候,“你上班了吗?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她问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她没有直接问“你还好吗”、“想通了吗”,而是从最表层的日常切入,试图探知他情绪的水温。
“嗯,上班呢。” 周桐简短地回答,目光无意识地在电脑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字符上游移,借此分散注意力,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正常”些,“刚到公司一会儿。”
“哦,上班了就好。” 周雅茹的声音里似乎松了一口气,但那份关切并未减少,她顺着话头,用略带嗔怪和心疼的语气说:“我还以为……你心情不好,今天会不想去上班呢。要是实在不舒服,在家休息一天也没关系的,妈妈给你请假。”
她的话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想看看儿子是否会流露出低落或抗拒的情绪。
周桐听着母亲语气里那份过于明显的关心和谨慎,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似乎被冲淡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想要维持表面的冲动。他不想让她担心,至少现在不想。
“你儿子没有那么脆弱。”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甚至带上一点他平时惯有的、略带调侃的语调,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干巴巴的。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熬夜带来的胀痛和心头的烦闷。
“我就知道我儿子很坚强的。” 周雅茹立刻接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欣慰,但那欣慰之下,是更深的不安。儿子表现得越“正常”,她反而越觉得不对劲。这更像是强撑。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一两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这短暂的沉默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关于昨晚那场坦白带来的隔阂与沉重。
终于,周雅茹还是没忍住,她放轻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一夜的问题:
“儿子……你,还在生妈妈的气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问得艰难。她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儿子的回答,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周桐在电话这头,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生她的气吗?当然有。气她的隐瞒,气她让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像个傻瓜。可是,看着母亲昨晚泪流满面、疲惫不堪的样子,想起她独自抚养自己的辛苦,那些怒气似乎又无法理直气壮地燃烧起来,只能化为胸口的憋闷和酸涩。
他犹豫了一下。这几秒钟的停顿,在周雅茹听来,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妈,”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也更缓了一些,像是在字斟句酌,“你想多了。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他顿了顿,似乎想给这个“不生气”增加一点可信度,补充道:“我已经没事了。就是……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你别担心。”
“没事了”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连自己都不太信。但这是他现在能给出的、最能让母亲(或许也是让自己)安心的答案。
周雅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勉强和那份不想深谈的回避。她知道,儿子远没有他说的那么“没事”。但她也明白,逼问此刻没有任何好处。她需要给他时间,也需要时间让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更周密。
“那就好,那就好……” 她连声说道,声音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疲惫,但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带着母亲式的叮嘱和剖白:“儿子啊,不管怎么样,你都要记住,爸爸妈妈……当年那么做,我们的初衷,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保护你。让你能在一个相对简单、不受干扰的环境里长大。希望你能理解。”
她把“保护”这个词再次强调,将过去的隐瞒行为合理化、崇高化。这是她为自己辩护,也是在为儿子可能产生的怨恨,提前铺设一道理解的缓冲带。
“我知道。” 周桐应道,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真正理解,还只是敷衍的回应。“放心吧,我没事。妈,我先忙了,还有个会。”
他找了个借口,想要结束这通让他感到窒息的电话。他需要空间,需要独自面对内心那片刚刚被惊涛骇浪席卷过的、一片狼藉的沙滩。
“……好,好,你忙。注意身体,别太累。晚上……晚上回家吃饭吗?” 周雅茹连忙说,语气里带着不舍和期待。
“看情况吧,可能加班。妈,先这样,挂了。” 周桐没有给出肯定答复,匆匆结束了通话。
“嘟——嘟——嘟——”
忙音传来。
周雅茹缓缓放下听筒,脸上的那抹强撑的温柔笑意瞬间消失,只剩下深深的忧虑和疲惫。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电话是打了,心却并未放下。儿子那份克制的平静,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激烈反应,都更让她感到不安和……心疼。
而技术部办公室里,周桐将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向后靠在椅背里,抬手遮住了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机箱风扇低沉的运行声。母亲最后那句“初衷是为了保护你”还在耳边回响,带来的却不是慰藉,而是更深的混乱和一种近乎荒诞的无力感。
保护?把他蒙在鼓里二十多年,让他活在虚假的认知里,如今又突然将真相连同巨大的麻烦和困惑一起砸给他——这算哪门子的保护?
他放下手,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这通电话,非但没有缓解什么,反而让那横亘在母子之间、因秘密和隐瞒而产生的无形隔阂,变得更加清晰可见。他们都小心翼翼,都言不由衷,都试图在风暴过后粉饰太平,却都不知道,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