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行业交流研讨会进展顺利，李想作为公司代表，做了简短的发言，与几家潜在合作方进行了初步接洽。会议内容不算密集，更像是一次行业内的联谊和信息互通。李苗认真做着笔记，孙欣则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高效干练的辅助，处理着各种细节。
傍晚，研讨会的主办方安排了欢迎晚宴，就在酒店三楼的宴会厅。厅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长条形的自助餐台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粤式佳肴和各类精致点心，侍者托着酒水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背景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与会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声、碰杯声、浅笑声交织成一片商务社交特有的热闹氛围。
李想带着自己团队的几个人，找了张靠窗的圆桌坐下。窗外是广州璀璨的夜景，珠江两岸灯火如练。大家忙了一天，此刻都有些放松，面对丰盛的餐食，胃口也开了。
“都别客气，今天大家辛苦了，放开了吃。” 李想笑着招呼下属，自己先夹了块烧鹅，外皮酥脆，肉质鲜嫩多汁，确实地道。
氛围轻松愉快，同事们互相聊着白天的见闻，或是广州的特色。在这样的场合，酒自然是少不了的助兴之物。红酒、白酒、香槟，各取所需。李想的杯子里也被斟上了些许红酒，他酒量确实很一般，浅酌即可。
李苗看着面前被同事热情斟上的小半杯红酒，有些犯难。她几乎没怎么喝过白酒，酒量浅得很。但这是团队活动，领导同事都在，直接拒绝未免扫兴。她抿了抿嘴，最终还是端起了酒杯，心想大不了就喝这一小杯，应该没事。
宴会进行到中途，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杯酒下肚，桌间的气氛明显更加热烈起来。有人开始讲起行业内的趣事，引来阵阵笑声；有人互相敬酒，说着恭维或鼓励的话。李想也被人敬了几次，脸上已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比平时更亮些，但还保持着清醒，只是话比平时多了点，笑容也更放松。
李苗那杯红酒也下去了一小半，她白皙的脸颊早已飞上两朵明显的红云，眼神也开始有些氤氲的水光，但意识还算清醒，只是反应似乎慢了些，听着同事说笑，也跟着弯起眼睛笑，偶尔插一两句话。
孙欣一直保持着适度的参与，她喝得不多，杯中酒下去得很慢，更多时候是在观察，在倾听，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与同桌或邻桌的人寒暄。她的目光，却像最精确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掠过李想，更多时候，是落在已然微醺的李苗身上。
时机差不多了。
她看到李苗又一次端起酒杯，小口抿着，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着，显然是不太舒服却又强忍着。而李想那边，也似乎有人又要向他敬酒。
孙欣的心跳略微快了一拍，但脸上笑容未变。她状似无意地转过身，从自己座椅旁的地上（那里放着她随身的小手袋和一个酒店提供的精致纸袋），拿出了那瓶提前准备好的饮料——一瓶外观看起来与宴会提供的某品牌高档果汁饮料毫无二致的塑料瓶，瓶盖是密封的。
“李苗，” 孙欣侧过身，声音温和，带着前辈关照后辈的体贴，将饮料递到李苗手边，“看你脸都红了，是不是不太能喝？别硬撑，喝点这个吧，解解酒，也润润喉。” 她笑得毫无破绽，眼神关切。
李苗正觉得口干舌燥，头也有些晕乎乎的，看到孙欣递来的饮料，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她本来就对这位漂亮能干又似乎很照顾人的“欣姐”有好感，此刻更是感激。
“谢谢欣姐！” 她接过饮料，笑容有些憨憨的，因为酒意而比平时更甜，“还是欣姐想得周到，我正觉得有点烧得慌呢。” 她完全没有多想，只觉得是同事间的关心。在这种商务场合，互相挡酒、递解酒饮料太常见了。
“不客气，都是同事，互相照顾应该的。” 孙欣微笑着回答，看着她接过饮料，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李苗低头，用力拧开瓶盖——瓶盖是紧的，未曾开启过。她仰头，就着瓶口喝了一大口。冰凉微甜的液体滑入喉咙，确实暂时压下了些许胃里的灼热和口干的感觉。她满足地吁了口气，对孙欣又感激地笑了笑，然后将饮料瓶放在了手边。
孙欣看着那透明的液体流入李苗口中，看着她喉头轻轻滚动，然后放下瓶子，对自己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刚才那几秒钟，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又在李苗喝下饮料、并无异样后，重重地落回原处，但落得并不安稳，反而带着一种虚脱般的微颤，随即，是更猛烈、更沉重的搏动。
她喝了。 这个认知，让孙欣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尽管宴会厅里空调充足。计划的第一步，以一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方式，完成了。没有意外，没有怀疑。
就在这时，孙欣听到了旁边传来带笑的声音，语调轻松：
“孙助理真是有心了，这么照顾同事。”
是李想。他不知何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看着孙欣，眼神因为酒意而比平时柔和，带着明显的赞许。他看到了孙欣给李苗递饮料，也看到了李苗那副感激的样子。在他眼里，这不过是团队互助、上司体恤下属的温馨一幕，孙欣的细心周到，让他这个带队领导也觉得脸上有光。
孙欣倏然转头，对上李想含笑的视线。他脸上那因酒精而泛起的微红，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对她“善举”的欣赏，像两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她脸上的笑容完美地僵住了一瞬，随即以更自然的弧度绽开，只是心跳却像失控的鼓点，在耳膜里隆隆作响，快得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平稳的呼吸。
“李总说笑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体，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都是同事，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本就是应该的。李苗年轻，又是女孩子，少喝点酒是对的。”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真诚而坦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同事关怀。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酒杯的手指，指尖已经微微发凉。李想的称赞，在此刻听来，充满了讽刺，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她脸上。
她不敢与李想对视太久，怕自己眼中可能泄露的丝毫异样被他捕捉到。借着举杯向另一位过来打招呼的同行致意的机会，她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将杯中剩余不多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食道，却压不住心头那阵翻涌的寒意和罪恶感。
宴会还在继续，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李苗喝下那口“饮料”后，似乎觉得舒服了些，又拿起筷子吃了点东西，脸颊依旧红扑扑的，眼神有些迷离，但还撑着和旁边的女同事小声说话。
孙欣重新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浅笑，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外套之下，她的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濡湿。而她的手包里，那瓶“饮料”的瓶盖内侧，某个极其微小的、不引人注目的痕迹，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杯中再次被斟上的酒，缓缓送到唇边。计划已经开始，她没有回头路了。只是李想那赞赏的笑容，和他对即将发生之事的一无所知，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她的胃里，沉甸甸的，带着冰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