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来叹了口气,继续道:“咱们是警察,但不是铁打的机器,也是血肉之躯!你这么把自己往死里逼,身体垮了怎么办?那还怎么追查案件?怎么把案子弄个水落石出?”
他用力拍了拍周保华的肩膀,力道不轻:“案子要破,但人也得在。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听哥一句劝,待会儿回局里,先把这拖拉机线索布置下去,然后,休息下。”
周保华看向陈东来,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声音有些沙哑:“东来哥,你的意思,我懂。谢谢!至于休息”他顿了顿,像是给自己打气,也像是给陈东来一个承诺,“等这个案子有了眉目,我一定抽空休息。”
陈东来知道,这已经是周保华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不再多说什么。
一张列着七八个单位名称的纸条。
专案组立刻兵分几路,按照名单进行排查。
调查重点明确,核实每一台“铁牛55”在案发当晚的去向,使用人及用途。
周保华直奔名单上,距离焚尸现场最远的西郊红星煤矿。
煤矿保卫科科长听说市公安局的同志为拖拉机而来,他眼神有些闪躲,但立刻表示了配合。
他确认矿上确实有两台“铁牛55”拖拉机,主要用于井下拉料和地面短途运输。
周保华开门见山:“我们需要核实,这两台拖拉机,8月14晚上是否外出,用途是什么,使用者是谁。”
李科长一边翻看着车辆出入登记簿,一边确认道:“8月14日晚上九点多钟,确实有辆拖拉机被几个矿工开了出去,有领导批条。半夜两点钟回来的。”
周保华赶紧追问:“是作为,什么用途呢?”
李科长闻言脸上出现抹复杂。他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周警官,不瞒您说,我们矿上前晚确实动用了一台拖拉机出去过,但不是干坏事,是是去处理一桩丧事。”
周保华心头一紧,“丧事?具体什么情况?是哪位同志?什么时候出的事?”
李科长叹了口气:“是我们采煤二队的工人,叫王根生。四天前,他不小心从溜煤眼摔下去了,深度昏迷,抢救了一天,没救过来。”
周保华追问:“意外坠亡?昨天我们接到报案,说看到四个蒙面人用拖拉机将遗体运到荒坡焚烧?这和王根生同志有关吗?”
保卫科长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无奈表情,解释道:“周警官,您别见怪,这是我们这儿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像王根生这样在矿下横死的,煞气重,不吉利,按规矩不能抬回村里,更不能进祖坟安葬,怕给家里人甚至整个村子带来灾祸。所以只能连夜拉到没人去的荒山僻壤,用油火烧掉,说是这样才能化解怨气,让他安生上路,也不祸害活人。”
周保华斟酌着用词:“那几位运送和焚烧遗体的”
“都是王根生的同乡和工友,自愿去帮忙的。蒙着脸也是老规矩的一部分,说是怕被死者的魂儿认出来,缠上。”保卫科长补充道,“这事儿,矿上领导也知道,虽然不提倡,但唉,入乡随俗,也不好硬拦着,毕竟家属也同意这么办。”
为了彻底排除嫌疑,周保华坚持要当面询问那几位参与此事的矿工,并仔细查验王根生的医院死亡证明和矿上内部的事故调查报告。
四位矿工被带到一个简陋的工棚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煤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他们坐在木板床边,显得十分拘谨,粗糙的手不安地搓动着。
周保华没有催促,给他们散了烟,等他们情绪稍微平复,才开始询问。
一个年纪稍长的矿工,带头说道:“公安同志,俺们俺们就是送根生哥最后一程。他没福气,走得不安生,按老规矩,得这么办俺们不能让他成了孤魂野鬼,也不能让他害了家里人。”
“你们是怎么做的?详细说说。”周保华语气平和。
“前天等天擦黑透了,矿上没啥人了,俺们几个就用拖拉机,把根生哥从医院那边拉出来。用厚被子裹着的。开到西边那个荒坡,那地方偏,基本没人去。然后然后就把他抬下来,放在早就看好的空地上,浇上俺们从矿上弄来的汽油点着了。”
周保华忍不住问:“为什么非要烧掉?”
另一个年轻些的矿工介面道:“老辈子都这么传的!横死的人怨气大,不入土,土埋了怨气散不掉,会成气候!只有用火烧,烧得干干淨淨,连模样都认不出了,他的魂儿才找不到依凭,怨气也就散了,才能去投胎,也不会回来找活人的麻烦。”
他强调了一句,“烧得认不出模样,很要紧。”
“认不出模样”周保华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
矿方提供的材料很快送来了。医院的死亡证明清晰写着,高处坠落致重度颅脑损伤死亡,矿上的安全事故报告,现场勘查记录,家属安抚协议等一应俱全,程序上看起来没有漏洞。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这确实是一场因地方丧葬习俗引发的乌龙事件,与唐华民失踪案,并无关联。
收队离开煤矿时,天色已是黄昏。
周保华的目光投向暮色四合的田野,眼神却没有焦点。
这两起表面看风马牛不相及的焚尸案,处理尸体的核心意图,都是彻底破坏受害者的面部特征,让人无法辨认其真实身份。
梁红梅的案子,兇手是主动的,恶意的,他就是要让她消失,或者至少拖延她被认出来的时间,为他自己争取逃跑或销毁其他证据的空间!而王根生案,虽然是习俗,但客观上也达到了同样的效果,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承认并有一套完整的解释,面对那具焦尸身份,也根本无从查起!
说明在梁红梅的案子里,死者身份本身,很可能就是指向兇手的致命线索!
这个突如其来的启发,瞬间照亮了之前许多混沌的区域。
既然兇手如此恐惧死者身份暴露,那么,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