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山脱下一只沾满污迹的橡胶手套。他走到一旁,用尚且干淨的手背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镜,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平放在担架上的尸体,语气平稳:“保华,情况基本清楚了。是谋杀,并且兇手做了精心的伪装。”
周保华神色骤然一凛,追问道:“伪装?您具体说说。”
周青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戴上手套,走到尸体头部一侧,打开强光手电筒。光束精准地打在尸体后脑枕部的位置。
“你看这里,”周青山用手指虚点着,“后枕部,看到这处创伤了吗?”
周保华立刻凑近仔细观看。在斑驳的血污和泥土之下,能清晰地看到一处不规则的条形创口,皮肤撕裂,边缘呈现出深紫红色的肿胀,与周围相对完好的皮肤界限分明。
周保华描述着自己看到的景象:“有明显的肿胀和皮损,颜色很深,皮下有大面积淤血。”
“对。”周青山肯定道,并用探针轻轻拨开创口边缘进行展示,“这是一处典型的条形线状的挫裂创,伴有非常严重的皮下血肿。
我初步用手指探察,能感觉到底下的颅骨有明确呈线形延伸的骨折迹象。
从创口的形态宽度和受力面积来分析,致伤物是一根坚硬,有相当分量的木棍。
他直起身,看向周保华,模拟着动作:“兇手应该是从受害者的身后,趁其不备,用尽全力猛击而下。这一下的力量非常大,就算不立刻致死,也足以在瞬间造成严重的颅脑损伤,让受害者完全丧失反抗能力,甚至立即陷入昏迷或濒死状态。”
周保华一边凝神倾听,一边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飞速记录,他抬头追问:“那么,致命伤就是这个头部击打了?”
“极大概率是。”周青山语气笃定,“这种力度和位置的打击,极易造成颅内大面积出血,压迫脑干,死亡风险非常高。即便及时送医,生还希望也极其渺茫。”他话锋一转,用手电筒光移向尸体的颈部,“但本案最关键之处,不在这里,而在脖子上。”
光束聚焦在尸体的颈部,边缘清晰的索沟。
“看到这道缢沟了吗?”周青山指着那道勒痕,“注意它的颜色,是苍白色的,质地皮革样化。”
周保华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异常之处:“苍白?索沟周围和下方的皮下组织,没有发现明显的出血点或者充血现象?” 他知道,如果是生前上吊,由于血液循环尚未停止,绳索压迫会导致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形成带有生活反应,颜色较深的索沟,周围常伴有出血点。
周青山讚许地看了周保华一眼,肯定地点头:“没错!这道索沟周围以及深部的皮下组织和肌肉,没有发现任何明确的生活反应。这意味着,当绳圈套上他脖子,把他整个人悬挂到房樑上的时候,他的血液循环已经停止了,心脏不再跳动,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法医周青山的判断,瞬间照亮了案情的核心。
这是一个典型的死后悬尸,是兇手为掩盖真相,转移视线而精心布置的假象。
周保华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湧的情绪压了下去,思路却异常清晰:“所以,根本不是什么走投无路畏罪自杀的戏码。这是一起残忍有预谋的杀人案!兇手不仅要夺取此人的生命,更要利用其尸体,让王彪这个身份合理地从世界上消失。他利用了王彪的家庭矛盾和社会关系,几乎完美地导演了这出金蝉脱壳!”
周青山补充道:“从目前的尸体检验结果来看,推理方向完全正确。这个兇手,不仅下手狠辣,而且心思缜密,很懂得利用环境和人们的心理盲区,非常狡猾。”
几乎在同一时间,位于县城边缘的农贸市场里,却是另一番喧嚣景象。
陈东来带着马福生,踏入了这片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地方。
两人无视周围的嘈杂,径直走向市场深处那个猪肉摊位。
看到穿着警服的二人,猪肉摊贩手上有节奏的砍剁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陈东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显得平和,避免给对方带来过大压力:“老板,忙着呢?”
“哎,同志,你们你们这又是”猪肉摊贩放下手中沉甸甸的砍刀,在油腻的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眼神有些躲闪,“是案子那边,有进展了?”
陈东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有些情况需要再跟你核实一下,非常重要。”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神情严肃地看着老王,“老板,上次说,30号下午卖给你猪蹄的就是王彪。今天,我们需要你,再帮我们仔细辨认一次。”
说着,陈东来从信封里取出几张照片,它们和王彪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这些是专案组挑选的,与王彪年龄,体型,甚至气质有几分相似的其他男子的照片,用来进行混合辨认,防止目击者产生惯性指认。
照片上的王彪,脸上带着混不吝的痞气,瘦削的脸庞,尖下巴,高颧骨,特征其实相当明显。
猪肉摊贩伸过头,只看了一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想开口。
马福生在一旁适时提醒:“看仔细点,确定是照片上这个人吗?”
猪肉摊贩被这么一提醒,咽了口唾沫,收敛了那份随意,真的俯下身,凑近了照片,眉头微微皱起,仔细端详起来。
几秒钟后,他直起身,但依旧肯定:“同志,我看仔细了。是他,没错!就是这张脸!你看这眼睛,有点耷拉着,看人的时候感觉有点阴这腮帮子没肉,凹进去的,尖嘴猴腮的样,我印象深得很!”
陈东来和马福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混合辨认的结果增强了摊贩证词的可信度。这不是草率的指认,而是在排除了相似选项后的明确选择。
陈东来最后确认道:“时间呢?你确定是30号,下午四点多?”这是解开时间悖论最关键的钥匙。
“确定!百分百确定!”猪肉摊贩拍着胸脯,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他甚至还补充了细节,“那天我收摊比平时早,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30号!”
至此,猪场自缢案,所有离奇背后的荒谬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杀人。
一场因极度厌恶而导致的草率误认,一场因区区百元工钱而驱动的集体沉默,共同编织了这起死人作案的迷局。
他们埋葬了一个陌生的冤魂,也几乎埋葬了另一桩血案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