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刑警队办公室,周保华站在案情分析板前,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划过,曾莲莲这个名字周围已经画上了好几个圆圈,连接着一条条线索。
黑板上的信息像是拼图的碎片,而他们正在试图还原一个完整的图像。
周保华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寂静:“这个曾莲莲,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闻言,其余三人从一堆走访记录中抬起头
许学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接口道:“是啊,这个女人的经历,简直就像一部苦情戏。”
随着专案组调查的深入,曾莲莲的信息逐渐被填充,勾勒出一段远比初步印象更为复杂和坎坷的人生轨迹。
曾莲莲,今年27岁。
命运的残酷,似乎从她哌哌坠地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
她自幼便罹患小儿麻痹症, 这场疾病剥夺了她像正常孩童一样蹒跚学步奔跑嬉戏的权利,在她双腿上留下了永久性的萎缩与无力,也注定她此生必须与拐杖为伴。
然而,命运的打击并未就此停止。
1965年的一个雨夜,曾莲莲永远记得那个晚上。
父亲在喝了一整瓶白酒后,看着挤在小屋里的四个孩子,还有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的妻子,突然把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歇斯底里地大喊:“我受不了了!五个张嘴吃饭的,就靠我这点工资我受不了了!”
在这个家庭最需要顶梁柱支撑,几个孩子嗷嗷待哺的艰难岁月里,这个因不堪生活沉重压力的男人,最终选择了逃避和抛弃。
第二天清晨,他只带着一个帆布包,消失在蒙蒙细雨中,自此音讯全无。
留下曾莲莲兄妹四人与母亲相依为命,在贫苦与世态炎凉中艰难求生。
母亲白天打零工,晚上还要接一些缝补的活计,常常做到深夜。
曾莲莲总是默默地坐在母亲身边,帮着穿针引线,尽管她的手指不太灵活。
七岁的曾莲莲看着母亲布满老茧的双手,轻声说道:“妈,等我长大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母亲只是摸摸她的头,继续着手上的活计。
童年的这段经历,无疑在她幼小的心灵刻下了深深的烙印,同样也塑造了她异于常人的早熟与隐忍。
她早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学会了用柔弱的外表来获取同情和帮助。
童年的苦难并未磨灭她求生的意志和对命运的反抗。
一天,曾莲莲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市政府为残疾人开办技能培训班的广告。
刻章技艺培训六个字吸引了她的目光。
曾莲莲指著报纸上的广告说:“妈,我想去学这个。”
母亲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学习刻章对于行动不便的曾莲莲来说,其艰辛可想而知。
每天,她要拄著拐杖走路去培训学校。
刻章需要极大的耐心高度专注和精细操作,而她的手指因为残疾有些僵硬。
最初的日子里,刻刀总是不听使唤,一次次划破她的手指。
培训老师看着她的手,忍不住劝道:“莲莲,你这情况学这个太吃力了。”
曾莲莲只是摇头,为了以后能谋得一口饭吃,为了不再成为母亲和兄妹们的拖累,为了反哺家里她简单包扎后又继续练习
当她把自己刻的第一枚印章交给母亲时,那个饱经风霜的女人流下泪来:“我们莲莲,终于有了一技之长。”
生活似乎也曾短暂地给予过曾莲莲一丝微光。
在技能培训班里,她结识了同为残疾人的赵聿。
赵聿因小儿麻痹症导致右腿残疾,走路时需要借助拐杖。
但他性格开朗,总是能在曾莲莲感到沮丧时逗她开心。
赵聿总是这样开玩笑:“你看,我们俩加起来正好四条腿。”
两个同样身处社会边缘,被主流群体所忽略的孤独灵魂,最终走到了一起。
最初或许是出于抱团取暖,希望彼此依靠互相扶持,共同抵御来自生活的风寒。
曾莲莲和赵聿结婚了。
赵聿握著曾莲莲的手说:“以后,我来照顾你。”
这段始于同病相怜的婚姻,或许曾给过她短暂的慰藉和一个名义上的家。
新婚之初,两人分别在市场上各开了一个刻章摊。
生活也算安稳。
可惜,这段婚姻未能成为她生命中永恒的港湾,现实的残酷再次显现。
1981年,他们的女儿出生了。
孩子的降生给这个小家庭带来了欢乐,也带来了更大的经济压力。
就在三年前,孩子不到一岁,赵聿看着熟睡中的女儿,对曾莲莲说:“听说南边机会多,我去闯一闯,一定要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临行前的承诺言犹在耳,赵聿抱着女儿说:“等爸爸回来,给你买新衣服,送你去上学。”
可谁能料到,他这一去,便杳无音信
没有汇款,没有书信
曾莲莲托人去找过,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曾莲莲再次被命运无情地抛弃,从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变成事实上的寡妇,不得不独自面对所有风雨。
面对接踵而至的打击,曾莲莲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她没有就此沉沦,而是独自一人,重新扛起了家庭的重担。
每天清晨,她都要背着工具箱,拄著拐杖走半个小时到市场。
用双手一刀一刀地雕刻,维持着自己与孩子的生计。
市场里的人都叫她刻章西施,不仅因为她外貌清秀,声音天生细弱柔和,加上行动不便的柔弱形象,更因为这种混合了坚韧与楚楚可怜的气质,常常轻易触动他人心底的柔软。
一个中年男子递上纸条,目光却在曾莲莲脸上停留许久:“曾师傅,帮我刻个章。”
许多前来刻章的男性顾客,无论是出于真心同情,还是掺杂别的情愫与猎奇心理,往往容易对她心生怜悯,进而产生保护或更进一步接触的冲动。
在交易之外,可能会多给一些钱,或者多说几句安慰的话。
常常有顾客在付钱时这样说:“不用找了。”
她的摊位生意之所以还能维持,某种程度上也依赖于这种微妙的顾客心理。
曾莲莲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她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既不刻意讨好,也不完全拒绝这些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