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山点头称是,亲自将几人送回到原处,这才驾驭飞舟转身离去。
目送那道金光消失在天边,方浪扭头看了眼已经蓄满灵力的铁羽雕,故意拉长语调:“安大哥,返程的时候————该不会又要在这千樵岭歇脚吧?”
安少华正要迈步,闻言转身,对上方浪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领会了他话里的意思。
“郎兄弟想多了,纯粹是意外,不是老夫故意安排。”他呵呵一笑,“不过秦家与三首山交情深厚,就算真去他们那儿做客,顾大哥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行了,天色不早了,咱们抓紧赶路。”
说着他拍了拍铁羽雕的脖颈,巨雕振翅而起,带着一行人继续朝着西北方向飞去。
路上经过安少华介绍,方浪总算弄明白了这一带的地形。
从尘渊障出来,方圆二十里都是它的地盘,关内巡查队会不定期巡逻,防止有人在此扎根,跟大阵抢夺灵气。出了这个范围,再往西北走是一片无主之地,算是缓冲地带。继续往前就是千樵岭,越过千樵岭,才算三首山的地界。
听到这里,方浪心里恍然大悟。
怪不得安少华敢这么放心地把浮空法器丢在外面,两家关系密切,出了关直奔西北,只要穿过秦家地盘就能抵达三首山。这一路上根本不用担心出事,哪个劫修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往筑基修士的老窝里闯?
“啼。”
伴着一声清亮鸣声,铁羽雕缓缓降落在三首山脚下。
方浪纵身跃下,抬头望去。夕阳西斜,昏黄的馀晖洒满山脚下的小镇,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起袅袅炊烟。在秦家那一耽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好在众人都不着急,安少华取出令牌传讯后,大家便在山门前静静等侯。
“安兄,郎兄,各位————”没过多久,山门处流光闪动,禁制打开,叶玄笑呵呵地迎了出来。
听完几人来意,他朗声大笑:“哈哈哈————各位今天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着亲切地拉住安少华的手往山里走,“酒席都备好了,就当给诸位接风!”
来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殿前,叶玄热情地招呼众人入席。
方浪却站在原地没动:“叶老,我想自己逛逛,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田会首,我也有点累了————”宁秋兰见方浪不去,连忙跟着开口。
叶玄见方浪推辞,也不强求。对方在山上住过些日子,规矩都懂。他点点头:“郎兄弟请自便。”
“他们两个没口福,咱们走!”安少华调侃着,跟着叶玄进了大殿。
方浪站在原地,目送几人进入殿内,这才转头对宁秋兰简短道:“跟我来。”
他熟门熟路地在山道上左转右绕,最后停在一间客房前。
“就这儿了。”方浪推开房门,指了指里面,“既然累了,就在这儿休息。
记住,别乱跑。”
宁秋兰上前两步,探头朝屋里张望。只见房间里桌椅床铺一应俱全,果然就是间普通客房。她忍不住跺了跺脚:“六哥————”
“哈哈!”看她这副模样,方浪不由笑出声,“今天不合适。等明天顾前辈点头,我再带你去见念晴仙子。”说完不管她什么反应,转身大步离开。
方浪从客房出来后,并没有回自己住处休息的意思。
他沿着蜿蜒的山道继续向上,没过多久,一片紧贴着悬崖修建的建筑群便出现在眼前。
这片院落结构紧凑,形似四合院,外围笼罩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玄光,显然是布下了禁制。
“谁?”
刚走近拐角,阴影里立刻闪出一名年轻修士,显然是被脚步声惊动。
方浪定睛一看,认出了对方:“原来是吴道友!”这位吴姓修士也是三首山的人,方浪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的角色。
“郎道友?”吴姓修士愣了一下,“你来这里是————?”
“想进去看看,还望行个方便。”方浪笑着拱了拱手,袖口微动,几块灵石悄无声息地递了过去。
“不必。”对方看也没看,直接摆手拒绝。
“哦。”方浪脸上掠过一丝失望,转身作势要走。
就在这时,吴姓修士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吴某职责在身————不过,我接到的指令是防止里面的人出来,并未禁止外人探视。”
方浪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多谢道友!”
吴姓修士没再多说,利落地掏出一面罗盘,对着禁制一晃,玄光顿时分开一个等人高的缺口。他侧身让开,看向方浪。
方浪会意,抱拳一礼,抬脚便迈了进去。
“砰。”
刚跨过门坎,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便清淅传来。
“你们这些强盗,滚!”紧接着,一个略显年轻的男声怒气冲冲地吼叫。
方浪若有所思地回头,只见吴姓修士面色如常,显然对这场面早已见怪不怪。他尴尬地笑了笑,转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只见一间房门大开的屋子里,一名年轻男修正在大发雷霆。他将桌面上的东西一股脑全扫到地上,几个凡人仆役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仙师恕罪!”
仆役们不出声还好,一开口,那男修火气更盛。
他死死瞪着几人,额头青筋暴起,猛地抬起手,似乎想动手,可手臂悬在半空,却象被什么东西绊住,迟迟不敢落下。
“滚!都给我滚!”最终,他象是用尽了力气,手臂无力垂下,冲着仆役们嘶吼,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仙师恕罪!”仆役们吓得身子一颤,把头埋得更低,却依旧跪在原地不动。
“啊!”男修几乎崩溃,“恕罪恕罪,一天到晚只会这句!我让你们滚,听不懂人话吗?”
“仙师恕罪!”
同样的回答再次响起,彻底点燃了男修。
他猛地站起身,抱起手边能拿到的所有东西。
茶杯、砚台、笔架发疯似的往地上猛砸。
还是没认清现实啊————”方浪认出,这男修正是当初他和叶玄一起接回来的那批符师之一。
自从他当众宣布了山上的规矩,这群人就被安置在这里。三首山对他们不威逼,不利诱,只是将他们困在这方院落。一日四餐,顿顿管饱。
无论他们哀求、威胁还是辱骂,都无人理会。就算象这样砸光屋里的东西,第二天也会有崭新的物件送来。想要离开这里的唯一途径,就是添加三山会,绘制符录积攒贡献。而从头到尾,顾清歌从未露过面。
方浪并不知道,眼前这男修之所以只敢砸东西,而不敢烧毁房屋或对仆役动手,不是他没想到,而是他不敢。之前就有一位符师拿仆役撒气,结果一夜之后,那人便从院子里彻底消失了,至今不见踪影。
方浪驻足看了片刻,轻轻摇头,转身离开。
不多时,他在院落东北角的一间屋子前停下脚步。
“咚咚。”
他上前抬手,轻轻叩响房门。清脆的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方浪耐心等了一会儿,屋内却毫无动静。
他不再尤豫,再次抬手扣响,同时朗声开口。
“念晴仙子可在?”
屋内终于有了动静。只听吱呀”一声,房门被拉开一道窄缝。
方浪通过门隙望去,只见一道女子身影背对着他,隐在昏暗里。
“夜深叼扰,仙子勿怪。”方浪轻笑一声,手上略一用力,推开了房门。
“这里————又哪分什么昼夜?”一道嘶哑的女声传来,语气满是幽怨,听得方浪喉咙一紧。
“呵呵,仙子还未歇息?”方浪干笑两声,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郎道友,你与我说句实话,”那女子缓缓回过头,“妾身————此生还能离开这里吗?”
方浪这才看清她的正脸。
不过半月不见,那头柔顺的青丝杂乱披散,那张丰润的脸颊竟已凹陷下去,憔瘁得几乎脱了形。
“在下上次不是已解释得很清楚了————”方浪望着判若两人的念晴,声音不觉低了几分。
“李老不也添加了么?可他也不过能在半山腰内走动,连山下都去不得————”
“那总比困死在这院子里强!”方浪脱口而出。
“多谢道友告知。”念晴忽然站起身,朝他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随即声音飘忽地道:“道友请回吧。”
方浪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转身。
“砰!”
房门在他身后狠狠合上。
就在门缝闭拢的刹那,方浪眼角馀光瞥见她眼中一片死寂,不见半分神采。
不对!”
方浪在门外驻足片刻,猛然醒悟她方才举止的异常。
“此女————怕是心存死志了。”
他无法评判这选择是对是错,若易地而处,自己又会如何?来不及细想,内心深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又悄然抬头。
“念晴仙子,”他对着门窗轻声道,“秦东道友的近况————似乎不太妙。”
“嘎吱。”
房门猛地被扯开。
“秦东?”念晴眼神茫然,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沉默数息,她仿佛才从记忆深处将这人打捞起来,干涩地挤出几个字:“他————怎么了?”
“百巧坊,已经不复存在了。”方浪缓缓摇头。
“百巧坊————”
“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只知秦老爷子接走秦东后不久,便关了百巧坊,并入了我的小符会。”
“你为何与我说这些?”念晴倏然抬头,目光死死钉在方浪脸上。
“秋兰今日也上山了,”方浪不答,转而说起另一事,“她求了我许久,想见你一面。”
“宁秋兰————”
“仙子保重。”方浪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至于他们几人私下商议,想请她出任小符会未来店铺掌柜一事,方浪只字未提。他虽然生出几分兴致,想看看此女如何决择,但此事终究尚未落定,顾清歌还未点头。在结果明朗之前,他不愿给她任何虚妄的希望。
月影悄移,漫过枝头,一夜光阴弹指即逝。
这一夜,方浪睡得格外沉。
虽说骨龄之事仍如悬顶之剑,但眼下毕竟还未超限。在关外时,他每夜都得布下阵法,从不敢真正安眠。而在这里,他却无需这般警剔,不必担心任何突如其来的危险。在荒野得提防妖兽劫修,可在此地————他自己,倒算得上半个劫修”。
该怕的,是别人才对。
“六哥,早啊!”
方浪刚推开房门,就撞见了隔壁的宁秋兰。小姑娘精神十足,笑着跟他打招呼。
“我昨晚见到念晴了。”方浪看着她,没来由地就想逗逗她。
“什么?”果然,宁秋兰瞬间炸了毛,气鼓鼓地瞪着他,“六哥!你昨天不是说好今天再带我去的吗?”
“郎兄弟!”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逗她,安少华的声音就从一旁传了过来。
“安大哥。”方浪神色一正,赶紧收敛了玩笑心思。
这位可是清楚知晓他年过六十,要是被看见自己在这儿逗小姑娘玩,这老脸可真没地方搁。
“顾大哥召见,快随我去!”
方浪闻言,立刻放下手里刚拿起的糕点,快步跟了上去。
通往山顶的路上,只有叶玄、田向文、安少华和方浪四人,其馀三人留在客房等侯。
“叶兄,”安少华凑近叶玄,压低声音,“大哥今天心情如何?”
“这个嘛————”叶玄摸着胡须,面有难色,“你也知道大哥的脾气,不好说,不好说啊。”
安少华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几人很快来到一处院落外。
“安少华求见大哥!”
“郎房求见顾前辈!”
几人站在院门外,齐齐拱手通报。
“嘎吱!”
院门无风自开。几人交换了个眼神,立刻举步踏入。
刚一进去,就看见顾清歌正盘坐在一块火红的玉石上。那玉石散发着阵阵热浪,显然不是凡品。
“怎么,一大清早就全跑来了,是想逼宫不成?”顾清歌眼皮都没抬,淡淡
开口。
“大哥您这说的哪里话!”安少华象是被按下某个开关,脸上堆满谄媚笑容,变脸速度之快,让周遭热浪都为之逊色。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身子不自觉地矮了半截,原本精明的眉眼弯成了两条缝:“在您面前,我们哪敢有半点歪心思?就是给您当差跑腿,那也是我们的福分啊!”
“呃————”田向文嘴唇动了动,似乎也想说点什么,许是会首的架子端得太久,一时放不下来,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方浪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默默将身形往旁边挪了挪,试图避开顾清歌的视线范围。
“呵呵,大哥您就别吓唬他们了。”还是叶玄扶须轻笑,出面打圆场,目光扫过神态各异的三人。
顾清歌嫌弃地推开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上的安少华,笑骂道:“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要我来给你们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