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里多地后,方浪在前方骤然定住身形,背对追兵,漠然回首。那双眼里再无先前仓皇,唯剩一片沉静的杀机。
老三心头猛地一跳,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仗着自己炼气八层的修为,脚下不退反进,炼气八层的法力鼓荡周身,狞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乖乖的把东西交出来,老子可以给你个痛快!”
话音未落,方浪周身气息轰然暴涨!
仿佛沉睡的凶兽苏醒,炼气七层伪装寸寸剥落,炼气九层灵压倾泻而出,卷起地上黄沙,扑面而来。
老三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化为惊骇。
“炼气九层!”
“嗖嗖嗖!”
方浪右手快如闪电,三张符录激射而出,在半空中成品字形炸开。瞬间化作十数道金色灵光构成的虚幻蛇影,发出嘶嘶破空声,迅猛扑向老三,速度快得惊人。
“不好!”老三脸色剧变,想要闪避已来不及,他急忙挥动手中淬毒短刺,碧绿幽光闪铄,斩向蛇影。
“嗤嗤!”
几声轻响,领头几道蛇影应声而断,消散半空中。然而更多的金蛇宛若附骨之疽,猛地缠绕而上!它们并非实体,却化作无形枷锁,死死扣在他护体灵光之上,金光骤亮,一股强大的束缚之力骤然压下。
“给老子开!”老三怒吼,全身法力疯狂冲击,试图挣脱。岂料越是挣扎,那金蛇束缚收得越紧,不仅身形迟滞,连体内法力运转都变得晦涩起来,心中顿时被巨大恐慌填满。
“死!”一声冰冷的宣判响起。
方浪动了。脚下沙地炸开一个小坑,身影如鬼魅般贴近,一抹弯月般的寒光自他手中亮起,刀锋冷冽,直取咽喉!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极致速度与精准。
老三瞳孔骤缩,浑身冰凉,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眼中急速放大。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一道炽烈如火的剑芒后发先至,带着刺耳的尖啸,直斩方浪腰腹,逼其回防“铛!”
刀剑碰撞的爆响在沙谷中回荡。
火星四溅中,方浪手腕一转,弯刀划出精妙弧线,堪堪格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身形被那股巨力震得微微一晃,借势后退半步,持刀冷眼望去。
来人正是那四旬男子,不知何时已脱离主战场,悄无声息地追至此处。
他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方浪,感受到对方那毫不掩饰的炼气九层灵压,以及方才短短一瞬交手,不由眯起双眼。
“道友,真是好手段!”四旬男子声音低沉,隐含忌惮。
方浪沉默不语,目光从一旁狼狈挣扎的老三,转向明显不好对付的四旬男子身上,心念电转。
此人法力深厚,经验老道,短时间内恐难以拿下。若最后一人赶来,以一敌三,除非动用玄晶重鳞甲————但风险太大,一旦暴露底牌或走脱一人,后患无穷。何况,此刻用的是郎房的样貌————”
数息后,那老三终于彻底震散蛇影,喘着粗气退到四旬男子身侧,看向方浪的眼神充满后怕与惊惧。
四旬男子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位道友,今日之事本与你无关。
我等只为求财,并非要分个生死。那星瀚凝露既然已入道友之手,那便是你的机缘。不若就此罢手,各自离去,如何?”
说话间,他袍袖一挥,主动招回火红剑光,表明停手意图。
方浪深深看了他一眼。
星瀚凝露已然到手,与这伙底细不明的人死磕,确非明智之举。对方的提议,正合他意。
“可。”
他吐出简洁一字,不再尤豫。手中弯刀瞬间消失,身形一晃,如一片枯叶向后飘退数丈,旋即转身,几个起落间,身影便没入茫茫沙海,再无踪迹。
看着方浪消失的方向,老三心有不甘,低声道:“大哥,那星瀚凝露————”
“闭嘴!”四旬男子低声呵斥,“此人隐藏了修为真拼起来,胜负难料,说不定还得把你搭进去走,回去把正事办完!”
他心中同样惋惜懊恼,但权衡利弊,只能压下这口气。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掠起,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只在沙地上留下几道浅痕,迅速被风沙掩去。
方浪一口气奔出数里,身形如鬼魅般在荒漠疾驰,数次转向后,确认身后再无人影,这才在一处沙丘下停住脚步。
他自腋下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留影石,石面上还残留着淡淡体温。
自那四旬修士道破行踪起,他便暗中开启此物进行记录。
指间金光涌动,影象开始播放,片刻后,他将影象从对方提议罢手处截断。
做完这一切,方浪将留影石收入储物袋,随即心念一动,玄晶重鳞甲瞬息浮现,万千鳞片拼接成重甲。
重甲加身,他速度暴涨,化作一道金色残影,直指镇南关方向。
关隘轮廓渐显,往来行人身影渐密,他寻了个隐蔽处卸去重甲。整理好衣袍,混入人流缓缓步入关内。
数日后,方浪盯着桌上三只流转着蓝色电光的玉瓶,眉头紧锁。
指尖轻触瓶身,立即被一道微麻的电流弹开。那层看似脆弱的球形闪电禁制,竟将瓶内灵物封得严严实实。
回想起郝掌柜轻松解禁的画面,他不由低骂:“这叫什么事!
7
那夜又是隐匿又是交手,费尽周折只得了三个看得见摸不着的物事,任谁都要恼火。
他烦躁地在石室内来回踱步,最后掏出一枚留影石,拿在手心掂量片刻,整了整衣袍,推门朝清源堂走去。
踏入清源堂大门时,熟悉的丹药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灵气扑面而来。
郝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拨弄着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眼皮,见是方浪,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哟,郎道友,可是丹药用完了?这次需要点什么?”
方浪心中暗叹。
自前两次被坑后,他本决心不再踏足此店,不料打脸来的如此之快。
他走到柜台前,没有寒喧,手掌一翻,将那三个封星瓶轻轻放在柜台上。
郝掌柜笑容顿时凝固,拨弄算珠的手指悬在半空。他目光如电般扫过瓶身,再次抬头时,眼中已满是惊疑:“郎道友这是”
“郝掌柜”方浪语气平静,将当晚经历娓娓道来。
“竟有此事?”郝掌柜听得瞠目结舌,狐疑之色愈浓。
方浪反手取出那枚留影石,法力轻吐,店内顿时光影流转,重现当晚景象。
当那名壮汉的身影浮现时,郝掌柜瞳孔骤缩,失声叫道:“刘道友!”
待到画面中显现壮汉祸水东引的片段,他不自觉瞥向方浪,却见对方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光影散尽,方浪语气平淡:“掌柜若是不信,自可求证————”
郝掌柜急忙拱手:“郎道友,此事关系重大,还请稍候片刻,老夫须立即联系绿洲那边————”
说罢匆匆转入后堂。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他才返回,面色略显疲惫,看向方浪时却强挤出一丝笑意。
“郎道友,事情已经核实。”郝掌柜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刘莽那一队人确在途中遭遇劫修————多谢道友仗义出手。”
他刻意避开刘莽的不堪行径,只夸方浪路见不平。
“郝掌柜,这————”方浪挥手打断对方的奉承,指向那三个封星瓶。
他今日登门,正是被瓶上禁制所困。
郝掌柜走到柜台前,取出一方刻有符文的阵盘,将封星瓶置于其上。指诀翻飞间,道道灵光没入阵盘,瓶身上那层恼人的蓝色电光如潮水般退去,彻底消散。
“禁制已解,这三瓶星瀚凝露,现在是道友的了。”郝掌柜将玉瓶推回。
方浪毫不客气地收起,拱手道:“多谢。”
如今小符会有了靠山,他自是少了许多顾忌。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直接登门,留影石不过是个台阶,真正的底气,来自背后的倚仗。
“该道谢的是老夫才是。”郝掌柜连连摆手。
二人寒喧片刻,方浪正要告辞。
“郎道友!”郝掌柜忽然唤道。
“怎么,掌柜后悔了?”方浪面露不悦。
“道友误会了,此物本就是道友应得。老夫只想问,这星瀚凝露若道友用不上,小店愿回收!”
“哦?”方浪微怔,没料到是这般请求。
“掌柜出价几何?”他拔开瓶塞查验,每瓶分量与先前所购无异。
“本店明码标价,七十灵石一瓶————便按原价回收,道友意下如何?”
“原价?”方浪眉头微蹙。
“老夫与那刘莽有旧,权当代他向道友赔罪!”郝掌柜见方浪迟疑,躬身郑重一礼。
“成交!”方浪眉头舒展,接过灵石转身离去。
数日后,方浪正在屋内修炼流金壁障术,周身金光闪耀,忽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喊。
“郎道友可在?”方浪立即睁开双眼,眼底一缕精光掠过。
是郝掌柜的声音。
他挥挥手,数面阵旗倒卷着飞入掌心,反手收进储物袋后,这才起身推开石门。
只见郝掌柜立于门外,脸上挂着圆滑笑容。而在他身后半步处,还跟着一人,身形魁悟,正是那刘莽。
刘莽目光在开门瞬间飞快扫来,确认方浪就是当晚那人后,他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郝掌柜,刘道友,请进。”方浪面色不变,侧身让二人进屋内。
“郎道友,”郝掌柜笑着拱了拱手,“今日冒昧来访,还望海函刘道友听闻道友消息,非要亲自前来。”
刘莽闻言,赶忙上前,对着方浪深深一揖:“在下刘莽,多谢郎道友援手之恩————请道友务必赏光。”
他飞速说明来意,已在望北楼备下厢房,设宴答谢方浪。
方浪撇过一旁不语的郝掌柜,又落在刘莽身上,笑呵呵地应下。
望北楼,雅间。
酒香浓郁,却驱不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凝重。
刘莽先是执壶,小心翼翼地为方浪面前的酒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随后,他默不作声地给自己面前的空杯也倒满,端起来,仰头便一饮而尽。
动作不停,连干三杯。
三杯烈酒下肚,他脸颊立刻红润,眼神却有些复杂,声音带着一丝不沙哑:“郎道友————你救了刘某两次。此恩————刘某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两次?”
刘莽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苦笑:“道友可知,刘某最后是如何脱身的?”
不等方浪回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们人多势众,修为强横,眼见兄弟们伤亡————刘某只好乖乖交出剩馀的星瀚凝露————这才侥幸换回一条命。”
方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理解这种选择,如那晚劫修所言,不过是打工的,没必要把命也搭上。
“道友那夜路过,救了刘某第一次。”刘莽抬起头,,“而道友那枚留影石————则救了刘某第二次!”
“此话何解?”方浪露出些许疑惑。
刘莽深吸一口气,将后续之事缓缓道来。
原来,那晚逃生后他吓得连夜逃回,没想到回到绿洲后,却因护送不力,损失重大,立即受到严厉审查。
甚至有人怀疑他是否与劫修暗中勾结,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
就在他百口莫辩,可能面临重罚甚至搜魂之际,郝掌柜带着方浪的留影石与绿洲取得了联系。影象清淅地记录了他们遭遇袭击,奋力抵抗,以及最后祸水东引的过程。
虽然无法洗脱他护送不力的责任,但至少证明了他们确实遭遇强敌,并且进行抵抗,并非勾结外人。
最终,绿洲方面权衡再三,念在其过往功劳和确是遭遇强敌的份上,将他从头领的位置上一撸到底,贬为普通护卫,免去搜魂之刑,算是保住了性命和自由。
方浪听完刘莽的叙述,默然不语,只自顾自坐下,提起玉筷便对着满桌灵食大快朵颐起来。
理解归理解,可那晚被祸水东引的芥蒂,不是几句苦衷便能抹去的。若非他还有些压箱底的手段,恐怕早已成了荒漠上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
至于当初是自己先凑到那般近看热闹,他选择性地忘记了。
历经诸多事情,他心底渐渐形成一套独特价值观—一错的是这方世界,而非我方浪。无论发生什么事,率先背锅的,是别人才对。
思绪翻涌间,手下却丝毫不慢,桌案上大半灵气盘然的佳肴已尽数落入他腹中。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拍了拍微胀的肚皮,又端起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好了,”他将空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淡漠,“饭也吃了,酒也喝了,郎某告辞。”
他今日肯来,可不是为了听刘莽吐苦水。无非是有人做东,秉持着不吃白不吃的念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