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留步!”
刘莽急急伸手欲拦,半途又觉不妥,化掌为拳,郑重抱了一礼。
方浪脚步微顿,侧身看来:“刘兄还有指教?”
“不敢。”刘莽苦笑,声音压低了几分,“实不相瞒,洲内已无我立足之地,盼道友给指条活路。”
“刘兄言重了。”方浪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道友有所不知,”刘莽眉头紧锁,声音又低了几分,“这押运的差事,我并非头回接手。此番被人精准截住,其中意味————”
“哎,”方浪连连摆手,打断了他,“此等猜测,道友还是莫要与我分说为好。”
他无意卷入是非。
“道友请看此物!”刘莽似乎下了决心,猛地从腰间摸出五个翠色玉瓶,瓶身隐隐流转着微光。
方浪目光一凝,面上闪过一丝讶异。
他上前两步,接过一瓶,指尖触到瓶身时传来细微的麻痹之感,正是封星瓶上独有的禁制。
“道友先前不是说,此物都已乖乖上交了么?”方浪把玩着小瓶,语气意味深长。
“郎道友明鉴,”刘莽忙解释,“前几日确是如数上交,刘某不敢赌对方不清楚具体数目,惹祸上身。这些————是往日一点点积攒下来的,毕竟刘某在绿洲任职,总有些便利。”
方浪微微颌首,随手将玉瓶递还,不料刘莽竟直接推了回来。
“郎道友,区区薄礼,权当为先前之事向道友赔罪————”
“哈哈,刘兄太客气了!”方浪嘴上推辞,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五指一拢,残影划过,那五个翠绿小瓶已消失不见。
此子倒是识趣”他心下满意。这顿饭本就不是重点,对方有所求,在他预料之中。
“刘兄,”收了星瀚凝露,方浪语气缓和了些,“你怎就认定,我能为你指路?”
“道友年纪轻轻,修为几近圆满,若说背后没有势力支撑,断无可能————”刘莽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不瞒道友,来此之前,我已向郝道友打听过道友的情况。”
又是他!”方浪眼底一丝不悦闪过,转眼消失不见。
那清源堂背景不浅,即便心头不快,眼下也奈何不得对方。
“道友若担忧后续麻烦,何不另寻一处绿洲容身?”方浪沉吟道。
“道友可知,我这头领之位是如何得来的?”刘莽见方浪肯问,心知有戏,索性摊开来讲,“刘某蹉跎大半生,勉强踏入炼气后期。这等修为在关外,不算稀罕。在下别无长处,唯有对各方绿洲情形还算熟悉。但,这也算不得太大优势————”
“投名状?”方浪立刻会意。
“正是!”刘莽重重点头,“我能坐上这位子,早已将其他绿洲得罪死了。
若失了星瀚绿洲庇护,在这关外便是寸步难行————”
“如今关外是待不住了若还想留在这尘渊障,唯有入关寻个差事。”
“既已交了投名状,绿洲为何还会疑你?”方浪仍有不解。
“道友有所不知,”刘莽解释道,“如星瀚绿洲,内有一口二阶灵泉,不仅灵气源源不绝,每年更能产出上百份星瀚凝露。凭此一项,洲内资源无忧,何愁无人效力?”
“百份?”方浪闻言,不禁吸了口凉气。一份市价便值七十灵石,百份之数,且近乎无本万利————难怪那些筑基修士宁愿扎根荒漠也不入关,这是实实在在的聚宝盆。
“既然星瀚绿洲如此富庶,道友更该设法周旋补救才是正理。”
“唉!”刘莽长叹一声,面露苦涩。
“不瞒道友,当初选择押宝星瀚绿洲,皆因洲内一位贵人提携,靠着这层关系,刘某才有机会纳上投名状。否则,即便想立投名状也轮不到我————”
原来如此,靠山倒了。”方浪心下了然,瞥了刘莽一眼。
“正是!”刘莽仿佛看穿他心思,笑容愈发苦涩,“我那位贵人前些时日冲击筑基失败已然坐化。”
“坐化了?”方浪微惊,“既要筑基,难道未曾备下筑基灵物?”
“其中内情————在下也不知晓。”刘莽摇了摇头,“打那以后,洲内气氛有些诡异。没过多久,就出了这档子事。本以为是运气不好,谁知刚逃回洲内就被拿下问罪————”他苦笑一声,“若到此时还想不明白,刘某怕是真要糊里糊涂葬身关外了。”
“这贵人,究竟是何情形?”方浪追问道。
虽从田向文等人口中听过些许绿洲情况,但终不及刘莽这般内部人清楚。
“刘某贵人乃是洲内嫡系,”他顿了顿,解释道,“嫡系,便是执掌绿洲一脉。以星瀚绿洲为例,共有三脉,祖上都出过筑基修士。即便如今,洲内仍有两位筑基老祖坐镇。”
“筑基后裔?”方浪心头一动,想起卢元明,“这等人物,按理说应当声名显赫才是,为何郎某所知甚少?”
“道友想岔了,”刘莽解释道,“每一处绿洲皆是宝地,想要牢牢占据,非有筑基不可。嫡系子弟,将来都是要冲击筑基,继承基业的,岂会轻易外放闯荡?平日在外行走办事的,多是我等外人,干得多,拿得少。那些真正的嫡系,筑基之前皆被严密保护,一心苦修,道友自然少有听闻。”
“道友之意我明白了”方浪并未立刻应承,只道,“容我斟酌几日。”
“那就仰仗道友了!”刘莽郑重拱手一礼,与方浪交换了传讯方式,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望着刘莽背影消失,方浪在屋内静立片刻。
此事牵扯不小,还需找人参详————”他心念电转,第一个便想到了安少华。自己初来乍到,对此地势力了解不多,贸然插手,恐引火烧身。
拿定主意,他当即取出令牌,向安少华发出一道讯息。不等回复,急匆匆向外走去,直奔对方居所。
“烦请道友替我向顾大哥带个好!”
方浪赶到安少华住处时,正撞见他在院中与一名修士交谈。那修士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安道友放心,话一定带到。”说罢转身离去。
方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人的背影,倒不是因为对方炼气后期的修为,而是那人脸上戴着一张冷冰冰的铁面具。
听其言谈应是三首山修士,可方浪在那儿住过一段时日,却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大哥,这位是?”方浪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问道。
“自称姓卢,从三首山来的。我也没见过,但他确实有顾清歌的信物。”
“卢?”方浪心头一跳,随即强自笑道:怎么可能————别自己吓自己了。”
“怎么,舍得露面了?”安少华见他行色匆匆,不由打趣。
“呵呵,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做。小弟对开店一窍不通,就不出来添乱了。”方浪讪讪一笑,含糊其辞。
这些日子小符会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就他借口闭关躲清静,此刻不免有些心虚。
“说吧,什么事?”安少华神色一正,深知他无事不登三宝殿。
方浪将刘莽之事原原本本道来,末了问道:“大哥怎么看?可有风险,会不会犯了什么忌讳?”
“五瓶————”安少华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这刘莽,倒是个懂规矩的。”
方浪见他神色,心知有戏,忙问:“大哥的意思是?”
“风险么,”安少华嘴角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此人根基在绿洲,如今靠山倒了,好比无根浮萍,只求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他既肯向你交底,便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了上来。这等处境下的人,反倒比那些背景复杂的更好拿捏。”
他顿了顿,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轻抿一口。
“我看此人可用。他熟悉关外绿洲的门路,押运货物是老本行。咱们小符会说到底是个符师组织,不擅长打打杀杀。如今店铺即将开张,所需原料甚多,坊市里不仅价格虚高,品质也参差不齐。若能重新打通直通绿洲的货源————”
方浪眼睛一亮:“大哥是说,让他重操旧业,为我们从绿洲采购制符材料?”
“正是。”安少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方浪脸上,“你既收了他的赔罪礼”,这份人情就算结下了。让他跑腿,你坐享其成,也省得你亲自去关外冒险。那些绿洲势力盘根错节,水太深,能不蹚就别蹚。”
方浪连连点头,这安排正合他意。既能得利,又免了奔波之苦。
“不过————”安少华话锋一转,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个圈,“郎兄弟,这五瓶星瀚凝露你独享了,做大哥的在一旁干看着,还要替你出谋划策,是不是————不太厚道?”
他语气带着调侃,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见者有份。
方浪一怔,随即会意,暗骂一声老狐狸。
面上却堆起笑容:“大哥说哪里话!要不是大哥指点迷津,小弟拿着这些东西心里也不踏实。大哥有什么想法,尽管直说。”
安少华这才满意地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第一,刘莽我替你出面拉他入会,日后他采买运送之事,需纳入小符会统筹,利益风险共担。第二嘛————”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两声。
“那星瀚凝露,分我两瓶。不多要,就两瓶,算是老夫今日的指点费”。
往后刘莽这条线带来的收益,我要占一成。如何?”
方浪心中飞快盘算。
两瓶凝露加未来一成收益,代价不小,但安少华在小符会内地位特殊,有他参与,此事便多了层保障,许多关节也好打通。
“就依大哥所言!”方浪爽快应下,“只是这事————”
“放心,”安少华摆摆手,“你知我知,刘莽知。对外,他只认你一人。会内的事务,自有我出面周旋。”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心照不宣。
敲定此事,方浪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
走在青石板路上,他摸出令牌想要给刘莽传讯,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不急,晾他几日。上赶着不是买卖,显得我太心急————”他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踱回住处。
第二天一早,方浪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清源堂。
这回他没多言语,袖袍一挥,三个封星瓶啪”地一声落在柜台上,玉质瓶身与木质柜台相触,发出清脆声响。
这动静令正在对帐的郝掌柜抬头,他眼皮一抬,小眼睛飞快扫过那三只翠绿玉瓶,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二话不说点出一百八十块灵石推了过去。
“郎道友,这可是最高价了。此番情形与上回不同————”
——
方浪没急着收灵石,反而挑眉问道:“郝掌柜,这次怎么不问问在下这批星瀚凝露的来历了?”
“呵呵,”郝掌柜干笑两声,搓了搓手,“郎道友放心,老夫这嘴最是严实。刘兄前脚刚走,道友后脚便到,这来历嘛————不同也罢。”
“呵呵。”方浪嘴角微微抽动。
“郎道友往后若还有货,不妨都送到老夫这儿来,”郝掌柜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价钱方面,必定给道友一个公道。”
方浪默默将灵石收入囊中,转身离去时,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淡去。
难怪这次郝掌柜问都不问————清源堂与星瀚绿洲虽有往来,到底分属两家。
押运的队伍出了事,绿洲自会赔付损失,清源堂实则不亏分毫。即便有人拿着货来销赃,他们照单全收,左手倒右手便是净赚。
这无本买卖,做得当真精明。
他心头冷笑。
搞不好,劫修背后就有他们的影子
手揣着还带馀温的灵石,方浪迈出清源堂的门坎,正琢磨着去哪里转转,腰间令牌传来一阵温热。
他低头看去,是田向文传来的讯息。
内容简短,语气却不容置疑。
让他晚上务必过去一趟,还特意点明,诸事筹备得七七八八,叫他今晚别再找借口推脱。
方浪捏着令牌,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得,这闲逛的心思算是彻底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