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殳和云苓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支撑,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枫林的边缘。
身后,那从枫林深处涌来的、如同洪荒凶兽般的恐怖气息,并未立刻追出林子,只是在边缘徘徊、嘶吼,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界限所阻,但那股冰冷暴戾的意念,依旧如芒在背,让两人汗毛倒竖。
他们不敢停留,也无力辨别具体方向,只是朝着远离枫林、地势渐高的南面山林,拼命奔逃。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彻底被抛在身后,听不到任何异常声响,两人才力竭地瘫倒在一处背风的乱石堆后面。
魏殳浑身脱力,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剧痛。
强行引动金晶爆发的反噬,远比想象中严重。
经脉刺痛,神魂如同被撕裂后又强行粘合,传来阵阵眩晕和虚弱。
他挣扎着摸出一颗云苓之前给的疗伤丹药塞进嘴里,却连吞咽都感到困难。
云苓的状况同样糟糕。
硬抗玄阴子两记重击,内腑受创,乙木生机消耗过度,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她强撑着先给自己服下丹药,又检查魏殳的情况,发现他不仅仅是力竭,更有神魂受损的迹象,比外伤更麻烦。
“玄阴子那一掌……还有金晶的反噬……你的神魂……”
云苓声音虚弱,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急。神魂之伤最难治愈,尤其魏殳接下来还要倚仗金晶之力救治安心。
魏殳闭着眼,努力调匀呼吸,试图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神魂。
他能感觉到,胸口混沌金晶依旧散发着温润的脉动,但这脉动此刻带给他的,不再是安心,而是隐隐的排斥和负担。
方才的透支,似乎损害了他与金晶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与默契。
“必须……尽快调息……”魏殳咬牙,断断续续道,“时间……不多了……”
安心那边临时魂域的时间,如同悬在头顶的沙漏,每一粒沙落下,都让他心如刀绞。
云苓也知道此刻是生死关头,不仅因为身后的未知威胁,更因为魏殳的状态和紧迫的时间。
她环顾四周,乱石堆附近只有些稀疏的灌木,并非理想的藏身疗伤之地,但他们此刻确实没有力气再走远了。
“先在这里调息,恢复一点力气再说。”
云苓盘膝坐下,强行压下伤势,运转功法,同时分出一丝心神警戒四周。
魏殳也依言尝试入定,但神魂的刺痛和体内混乱的玄冥之力让他难以集中精神。
每一次尝试引动金晶气息疗伤或稳固自身,都如同在破碎的瓷器上涂抹胶水,不仅效果甚微,反而可能加重伤势。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山风呼啸。
两人静坐调息,周围只有风声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短。
魏殳感觉体内的剧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神魂的虚弱和与金晶之间的隔阂感依旧存在。
他睁开眼,看向旁边仍在闭目调息的云苓,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似乎平稳了些许。
“云苓姑娘,你好些了吗?”魏殳低声问。
云苓缓缓睁眼,眼中疲惫未消,但神智清明:“暂时压制住了。你呢?神魂的伤……”
魏殳苦笑摇头:“恢复了一点力气,但神魂的伤和与金晶的感应……很糟糕。这样下去,就算赶到安心那里,我也未必能成功引导金晶之力。”
云苓沉默,这确实是最坏的情况。
历经千辛万苦,眼看希望在前,却可能因为自身问题而功亏一篑。
“或许……”
云苓犹豫了一下,道,“或许可以尝试,以我的乙木生机之力,配合一些安魂定神的药材,为你温养、修复受损的神魂。但此举需你完全放开神魂防备,且我的生机之力与你的玄冥之力属性相冲,过程可能会很痛苦,且有风险。”
魏殳眼睛一亮:“无论如何,总得试试!云苓姑娘,请你施为!”
云苓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清凉馨香气息的丹药,以及几片薄如蝉翼、色泽金黄的干枯叶片。
“这是‘养神丹’和‘安魂叶’,是我珍藏的温养神魂之物。你且服下丹药,含住叶片。”
云苓将丹药和叶片递给魏殳,自己则再次盘膝坐到他身后,“我会以青灵木心为引,将乙木生机之力化为最温和的‘生发之气’,缓缓注入你识海,助你修复神魂裂痕,抚平动荡。过程中,你需保持灵台一点清明,尽力引导我的生机之力与你的玄冥之力达成短暂平衡,切不可抵抗。”
魏殳依言服下养神丹,含住安魂叶。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气流直冲识海,让他神魂的刺痛稍稍缓解。
安魂叶则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让他心神不由自主地宁静下来。
随即,他感到一双微凉的手掌抵在了自己后背心俞穴和命门穴上。
紧接着,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充满盎然生机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缓缓注入自己体内。
这股乙木生机之力,与他体内原本的玄冥寒力相遇,果然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如同冰水浇入热油,魏殳只觉得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几乎让他昏厥。
但他牢记云苓的叮嘱,咬紧牙关,以仅存的意志力,努力引导这两股相冲的力量,试图让它们在修复神魂这个共同目标下,达成微妙的平衡。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且精细的过程。
魏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云苓也是脸色越发苍白,显然维持这种精细的操控对她消耗极大。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坚持中缓慢流逝。
渐渐地,在养神丹和安魂叶的药力辅助下,在魏殳顽强的意志引导下,那冰火冲突的痛楚开始减弱。
乙木生机之力不再与玄冥之力蛮横冲撞,而是如同一层柔和的光膜,包裹、滋润着受损的神魂,而玄冥之力则在魏殳的引导下,收敛了冰寒暴烈的一面,展现出“归藏”、“静敛”的特性,配合着生机之力,稳固、修复着识海的裂痕。
魏殳能感觉到,神魂深处那撕裂般的疼痛正在减轻,一种温润的、带着生机的力量正在弥合那些无形的伤口。
更让他惊喜的是,随着神魂的稳定和修复,他与胸口混沌金晶之间那种隐隐的隔阂感和排斥感,也开始逐渐消融!
金晶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神魂的恢复,那温润的脉动重新变得清晰而亲切,传递出一股安抚和鼓励的意念。
有效!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异变再生!
“啧啧啧,真是感人啊。一个不惜损耗本源为对方疗伤,一个忍着非人痛楚顽强坚持。”
一个阴柔诡异、忽男忽女的声音,如同毒蛇般钻入两人耳中!
魏殳和云苓同时心神剧震,几乎要中断疗伤过程!
只见不远处一块高大的岩石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色彩斑斓、缀满各色羽毛和细小骨骼的奇异长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色油彩,画着诡异的黑色纹路,嘴唇却是猩红如血。
他身材瘦高,眼神迷离而危险,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正在疗伤的两人,手中把玩着一支白色的骨笛。
“本来只是循着‘老朋友’玄阴子狼狈逃窜的痕迹过来看看热闹,没想到,竟然发现了更有意思的猎物。”
彩衣人声音带着戏谑,“混沌金晶的气息……还有如此精纯的乙木生机……真是令人垂涎的美味呢。”
魏殳和云苓心中同时一沉。刚出虎口,又遇豺狼!
而且此人能悄无声息地靠近到如此距离而不被他们察觉,修为恐怕比玄阴子只高不低!
更麻烦的是,他们此刻正处于疗伤的关键时刻,根本无法动弹,更别提迎敌!
“彩衣娘子?!”
云苓艰难地吐出四个字,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绝望。
她想起了柳玄风提过的,隐居在落魂坡另一侧“百草园”中的那位性情难测的邻居。
难道就是眼前此人?
可柳先生明明说她或可提供帮助……
“哦?你认得我?”
彩衣娘子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云苓身上,“难怪有如此精纯的乙木生机,还带着点青泥山落魂坡那边的‘味道’……是柳玄风那个酸秀才告诉你的?他倒是热心。”
她轻盈地从岩石上跳下,如同没有重量般飘到两人近前,仔细打量着魏殳,尤其是他胸口位置,眼中贪婪之色更浓:“如此年轻,竟能与混沌金晶建立这般联系,还修有罕见的玄冥之力……啧啧,真是得天独厚。可惜,马上就要属于我了。”
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点向魏殳的眉心,似乎要直接抽取他的神魂,掠夺金晶!
魏殳和云苓目眦欲裂,却无力反抗!
就在彩衣娘子的指尖即将触及魏殳皮肤的刹那——
一直沉寂的混沌金晶,猛然一震!
这一次,并非爆发式的秩序波动,而是释放出一圈极其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界定”意味的淡金色光晕,将魏殳和云苓两人笼罩在内。
彩衣娘子的手指点在光晕上,如同点在了最滑腻坚韧的丝绸上,又像是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法则屏障,竟无法寸进!
更让她惊愕的是,她那无往不利、能侵蚀神魂、污秽法力的“千幻迷情指力”,竟被那淡金光晕无声无息地消弭、净化了!
“咦?”
彩衣娘子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凝重,“这宝贝……竟已初步通灵,懂得如此精妙的护主?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她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般,眼中兴趣更浓。“小家伙,我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不如,跟我回‘百草园’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保证比跟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小丫头有意思多了。”
她话音未落,手中骨笛已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没有声音传出,但一股无形无质、却直透神魂的诡异波动,如同水纹般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魏殳和云苓!
魏殳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无数纷乱迷离的幻象瞬间涌现——有安心在冰棺中对他微笑,有云苓倒在血泊中,有幽冥宗、玄阴子、黑煞等无数仇敌狰狞扑来……真真假假,难以分辨,神魂刚刚修复的裂痕似乎又有崩开的迹象!
云苓也是闷哼一声,显然也受到了幻术冲击,抵在魏殳背心的手掌微微颤抖,疗伤过程眼看就要中断!
彩衣娘子擅长幻术与毒术,这一手无声幻音,正是她最拿手的控制手段!
就在两人心神即将彻底失守、疗伤完全中断的危急关头——
“彩衣!住手!”
一声清越中带着焦急的厉喝,如同惊雷般在夜空中炸响!
紧接着,一道青色剑光破空而至,凌厉无匹的剑气并非攻向彩衣娘子,而是斩在了她与魏殳云苓之间的空地上,在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剑气中蕴含的纯阳正气,也将那无形的幻音波动驱散了大半!
柳玄风手持长剑,身影如同青烟般落在沟壑另一侧,面沉如水,死死盯着彩衣娘子:“你答应过我,不插手此事,更不会伤害他们!”
彩衣娘子见到柳玄风,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和忌惮,收了骨笛,撇撇嘴:“柳酸丁,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我不过是跟这两个小朋友开个玩笑,顺便看看你口中的‘混沌金晶宿主’到底有何特别而已。怎么,心疼了?”
柳玄风挡在魏殳和云苓身前,剑尖斜指地面,语气坚决:“他们是我朋友,更是可能阻止幽冥宗阴谋的关键。你若执意为难,柳某只好得罪了。”
彩衣娘子眼神变幻,看了看柳玄风,又看了看光晕中气息正在快速恢复、且与金晶联系似乎更加紧密的魏殳,以及旁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的云苓,忽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声诡异:“罢了罢了,看在你这酸丁难得求我一次,还有那宝贝确实有趣的份上,这次就放过他们。”
她转向魏殳,猩红的嘴唇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小家伙,好好养伤。希望下次见面,你能给我更多惊喜。至于你……”她又看向云苓,“乙木生机修炼不易,好自为之。”
说完,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五彩斑斓的虚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异香。
柳玄风这才松了口气,收剑回鞘,快步走到魏殳和云苓身边,查看他们的状况。
“柳先生……”云苓虚弱地开口。
“先别说话,专心疗伤。”
柳玄风打断她,警惕地扫视四周,“彩衣虽然暂时退去,但她喜怒无常,未必不会去而复返。我为你们护法,你们抓紧时间。”
魏殳心中感激,也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立刻收敛心神,配合着云苓,加速修复神魂的进程。
有了柳玄风的守护,两人终于可以安心疗伤。
在养神丹、安魂叶、云苓的乙木生机之力以及混沌金晶自主护持的多重作用下,魏殳受损的神魂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与金晶的隔阂彻底消失,甚至联系比之前更加紧密、深刻。
绝境逢生,希望之火,在柳玄风带来的意外援手下,重新炽烈燃烧。
距离安心,还有最后一段路。而魏殳的状态,正在快速回归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