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疗伤调息,在柳玄风的护持下,有惊无险地度过。
拂晓时分,魏殳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虽仍有血丝,疲惫未消,但神光已然凝聚,神魂深处的撕裂痛楚和晕眩感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更加通透凝实的清明感。
他甚至觉得,经过这次透支与修复的反复锤炼,自己的灵识似乎比之前更加坚韧敏锐了些许。
更重要的是,他与胸口混沌金晶的联系,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因祸得福,变得更加圆融自如。
那金晶温润的脉动,仿佛成了他自身心跳的延伸,秩序的气息流转周身,与玄冥之力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与共鸣。
虽然距离真正掌控金晶浩瀚的法则之力还有十万八千里,但对于眼下急需引导其力量救人的他来说,这种程度的联系和掌控力,已是雪中送炭。
云苓的疗伤也接近尾声,苍白的面色恢复了些许红润,只是内腑的创伤非朝夕可愈,气息仍有些虚弱。
见魏殳醒来,且状态恢复良好,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缓缓收功。
柳玄风一直盘坐在不远处的岩石上,长剑横于膝头,如老僧入定,此刻也睁开了眼睛。
“多谢柳先生及时援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魏殳起身,对着柳玄风深深一揖。若非他及时赶到惊走彩衣娘子,昨夜后果不堪设想。
云苓也敛衽行礼。
柳玄风摆手,脸上并无轻松之色:“不必多礼。我也是察觉落魂坡与幽冥宗据点剧变后,彩衣气息突然离开百草园,方向似是朝着你们南下的路径,这才心生不安,一路追来。所幸……不算太迟。”
他顿了顿,看向魏殳,目光复杂:“魏道友,你与混沌金晶的契合度……远超柳某预料。竟能引动其自主护主,连番击退强敌。此宝神异,但也因此,你已成了众矢之的。昨夜是玄阴子、彩衣娘子,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多闻风而动之人。”
魏殳神色凝重:“晚辈明白。但为救至亲,此路已无法回头。只求尽快抵达目的地,完成救治。”
柳玄风点头:“柳某既然答应相助,自会尽力。不过,据柳某所知,你们要去的西南那片‘阴墟’之地,情况复杂,不仅是幽冥宗有所图谋,也是许多邪修、妖族和古宗门遗迹所在,鱼龙混杂,危险重重。而且,若柳某所料不差,那位安心姑娘被安置之处,定然是那阴墟中极阴极寒的几处绝地之一,以延缓其魂散。即便没有外敌,那地方本身,也是九死一生。”
阴墟……原来那片区域叫这个名字。
魏殳心中一沉,但眼神依旧坚定:“纵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
“好!”
柳玄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从此处往南,再行两百里,便是‘阴墟’外围。而进入阴墟前,有一处必经的险隘,名为‘葬魂谷’。此谷终年毒瘴弥漫,谷道狭窄崎岖,且有天然迷阵,易进难出,更盘踞着一些被阴墟气息吸引而来的凶悍妖物和邪修残党。据柳某所知,幽冥宗在此设有暗哨,监控进出阴墟之人。若要进入阴墟寻人,此谷是绕不开的第一道难关,也是最可能被伏击之地。”
葬魂谷……听名字就不是善地。
“可有他路?”云苓问道。
柳玄风摇头:“阴墟三面环绝地,唯有此谷是相对‘安全’的入口。其他方向,要么是万丈绝壁,要么是连金丹真人都要退避三舍的‘蚀骨阴风带’。”
魏殳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就闯这葬魂谷!时间紧迫,我们何时动身?”
“你和云苓仙子状态尚未完全恢复,且需做些准备。”
柳玄风道,“今日我们便在此附近寻一处更隐蔽之地休整,做些针对毒瘴和迷阵的准备。明早天色未明时出发,争取以最快速度通过葬魂谷。一旦进入阴墟,地形复杂,幽冥宗的眼线反而难以全面监控。”
计划既定,三人不再耽搁,由柳玄风带路,在附近寻了一处更加隐蔽的天然洞穴,洞口被藤蔓和乱石遮掩,内部干燥,倒也适合暂时藏身。
柳玄风外出探查了一番附近地形,并带回来一些具有驱瘴、辟毒、清心效果的草药,交给云苓炼制简单的药丸和药粉。
云苓精通此道,很快便制备妥当。
魏殳则抓紧最后的时间,进一步巩固与金晶的联系,尝试更加精细地引导其秩序之力。
他隐隐感觉,这次恢复后,自己对金晶的感知似乎可以延伸得更远,对“界定”的理解也更深刻了些。
他甚至开始尝试,在不引动大范围波动的前提下,将金晶的秩序气息凝聚成更小、更隐蔽的探查“触须”,向外延伸,感知周围环境的气息变化。
这原本只是一种模糊的想法和尝试,没想到,当他将心神沉入金晶,观想“感知细微,辨析秩序”的意念时,金晶竟真的有了反应!
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无形的秩序涟漪,如同最敏感的触角,以他为中心,缓缓向四周扩散开来。
虽然覆盖范围极小,只有身周十丈左右,且感知模糊,只能大概分辨出“生机”、“死气”、“阴寒”、“混乱”等基础的气息属性,但这对即将进入未知险地的他来说,已是极大的助力!
至少,可以提前预警大部分潜藏的阴邪毒物或阵法陷阱。
这一发现让魏殳精神大振。
金晶的妙用,似乎随着他实力的提升和理解的加深,在不断展现。
一日休整,匆匆而过。夜色再次降临。
洞穴内,篝火哔剥作响。三人围坐火边,默默调息,养精蓄锐。
魏殳再次感应了一下远方安心那边的情况。
临时魂域依旧存在,但似乎又微弱了一丝,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这让他心中揪紧,恨不能立刻飞到安心身边。
“安心……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到。”他在心中默念,眼神愈发坚定锐利。
次日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寂静的时刻。
三人悄然离开洞穴,如同三缕轻烟,没入黎明前的黑暗之中,向着南方,疾行而去。
柳玄风对路径果然熟悉,带着两人穿山越岭,避开可能有人烟或修士活动痕迹的区域,专挑荒僻险峻之处。
他的身法飘逸迅捷,魏殳和云苓全力跟上,竟也不落下风。
如此疾行近两个时辰,天色已大亮,前方地势逐渐变得险峻,两座如刀削斧劈般的黑色山峰,如同巨人的门户,矗立在视野尽头。
两山之间,是一道深不见底、被灰黑色浓雾笼罩的狭窄缝隙,那雾气粘稠如液体,缓缓翻涌,隐隐有腥臭和腐败的气味随风飘来。
葬魂谷,到了。
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感受到那谷口弥漫出的浓重死气和不祥。
“谷中毒瘴,清晨最为浓烈,午时稍散,但毒性更强。我们此刻进入,虽有丹药防护,也需格外小心。谷内地形复杂,迷阵天然形成,加上可能有人为布置,极易走散。切记跟紧我,莫要随意触碰谷中任何东西,尤其是颜色鲜艳的草木或形状怪异的岩石。”
柳玄风神色严肃地叮嘱。
魏殳和云苓点头,各自服下云苓炼制的避瘴丹,又将驱毒药粉撒在衣物鞋袜上。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身形展开,如同三支离弦之箭,射向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葬魂峡谷口。
刚进入谷口范围,一股阴冷潮湿、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即使有丹药护体,魏殳也感到皮肤微微刺痛,呼吸有些不畅。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能见度不足一丈,四周死寂一片,连风声都仿佛被吞噬了。
柳玄风走在最前,手中拿着一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佩,照亮前方丈许范围,同时凝神感应着路径。
魏殳紧随其后,悄然展开了他那新领悟的、微弱却有效的秩序感知“触须”,警惕着周围任何异常的气息波动。
云苓则负责殿后,青灵木心紧握在手。
谷道果然崎岖难行,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稠泥泞,两侧是湿漉漉、布满孔洞的黑色岩壁,不时有冰冷的水滴从头顶滴落。
走了约莫一刻钟,并未遇到什么危险,但周围的环境几乎一成不变,只有无尽的浓雾和嶙峋怪石,仿佛在原地打转。若非柳玄风神色笃定,魏殳几乎要怀疑是不是陷入了迷阵。
就在这时,魏殳那微弱的秩序感知“触须”,忽然捕捉到前方左侧岩壁后,传来一丝极其细微、但异常凝练的“阴寒杀意”!
“小心左边!”魏殳低喝示警。
几乎同时,左侧浓雾中,“咻咻”数声,三道乌光激射而出,直取柳玄风上中下三路!
那乌光速度极快,破空无声,显然是淬了剧毒的细小暗器!
柳玄风反应亦是极快,在魏殳示警的同时已然侧身,手中长剑出鞘,化作一片青色剑幕!
“叮叮叮!”
三声轻响,乌光被剑幕磕飞,没入浓雾之中。
“有埋伏!”
柳玄风眼神一冷,剑光毫不停留,顺势刺向乌光射出的方向!
浓雾被剑气搅动,露出一块凹陷的岩石,后面空空如也,偷袭者已然遁走。
“是‘影杀门’的刺客手法!”
柳玄风沉声道,“看来幽冥宗不仅自己设了暗哨,还雇了这些地老鼠。”
影杀门,西南着名的杀手组织,擅长隐匿刺杀,防不胜防。
三人不敢大意,背靠背结成三角阵型,缓缓推进,警惕着随时可能从任何角度袭来的致命攻击。
果然,没走几步,右侧雾中又射出数枚带着腥风的毒镖!
这一次,云苓出手,青灵木心洒出点点碧光,将毒镖尽数击落。
紧接着,前方、后方、头顶……攻击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虽然威力不算太强,但胜在诡异突然,且似乎意在骚扰拖延,消耗他们的精力和丹药效力。
“他们在消耗我们,想把我们拖在谷中,或者引向更危险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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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玄风判断道,“不能纠缠,加速冲过去!”
三人不再理会那些零星的偷袭,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崎岖湿滑的谷道中狂奔。
魏殳的秩序感知开到最大,如同一个人形雷达,不断提前预警着前方的陷阱和埋伏点,让三人得以险之又险地避开或硬闯。
一路冲杀,击退了数波影杀门刺客的袭扰,也惊动了一些潜伏在谷中的毒虫妖物,但都被三人联手迅速解决或甩开。
不知不觉,已在谷中疾行了近一个时辰。
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隐能看到更远处朦胧的山影。
“快到出口了!”柳玄风精神一振。
然而,就在出口在望之际,前方狭窄的谷道中央,却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灰色僧袍,身形枯瘦,头上无发,点着戒疤,背对着他们,手持一串乌黑的念珠,正低声诵念着经文。
但诵经声传入耳中,非但没有丝毫祥和之感,反而让人心烦意乱,气血翻腾,脑海中生出种种杀戮、暴虐、绝望的幻象!
更诡异的是,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雾气,竟然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沉的血色!
地面上的苔藓和植物,也尽数枯萎发黑。
“血禅僧!”
柳玄风脸色骤变,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血禅僧,西南邪修中臭名昭着的凶人之一,原为佛门弟子,却因修炼邪功走火入魔,堕入魔道,以杀戮和吞噬生灵精血魂魄为乐,尤擅音攻与幻术,实力深不可测!
他为何会出现在葬魂谷?是巧合,还是……幽冥宗请来的?
灰衣僧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干枯如同树皮,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只是那光芒并非慈悲或智慧,而是充满了疯狂、贪婪和一种非人的邪异。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先是扫过柳玄风,露出一丝讶异:“青冥剑柳玄风?你也来趟这浑水?”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魏殳身上,尤其是他胸口位置,那疯狂的眼神瞬间爆发出令人心悸的炽热光芒!
“混沌金晶……哈哈哈!果然是混沌金晶的气息!天意!真是天意!合该佛爷我今日得此大机缘,铸就无上血禅金身!”
他狂笑着,手中的乌黑念珠猛然炸开,化作十八颗燃烧着血色火焰的骷髅头,发出凄厉无比的鬼啸,带着滔天的血煞与邪怨之气,如同地狱中冲出的恶鬼,朝着魏殳三人铺天盖地地噬咬而来!
最后一道,也是最可怕的隘口,拦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