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的黎明来得迟,雾气浓得化不开。
众人带着救出的八名俘虏,在安心新能力的指引下,于一片地势稍高、芦苇茂密的滩涂暂时藏身。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伤痕累累。
俘虏们大多处于半昏迷状态,形容枯槁,显然受了不少折磨。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脸上带疤的汉子意识尚存,被黄柏灌下药汤后,悠悠转醒。
“谢……谢谢诸位恩公……”
他声音嘶哑,挣扎着想坐起。
“别动,你身上伤不少。”
黄柏按住他,“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被鬼市抓去的?”
疤脸汉子眼中闪过悲愤:“俺叫陈九,本是北边‘黑水集’的猎户。
半个月前,鬼市的人突然出现在集子附近,说是招募矿工,工钱丰厚。
一开始确实招了些人,后来……后来人就不够用了,他们开始强抓!
俺和这些兄弟,都是夜里被摸进家里绑来的!
他们把我们关在笼子里,每天只给一点馊水,逼我们下矿挖一种黑红色的石头……
挖不动了,或者病了,就被拖走,再也没回来……”
黑水集,是黑水沼泽北方边缘的一个小型聚居点,地图上有标注,算是这片险地外围为数不多的人类据点。
“挖石头?”
魏殳追问,“是不是一种带着血腥味、很沉的矿石?”
“对!就是那玩意!”
陈九激动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挖出来的石头,都被运到刚才那个鬼地方去了……俺们被绑在柱子上之前,听到那些鬼市的人嘀咕,说什么‘血髓矿’不够,‘母蛭’饿了,要加快进度,还说要抓更多‘祭品’……”
血髓矿,喂养“噬魂血蛭”的邪矿。
鬼市果然在沼泽深处经营着一个庞大的邪恶据点。
“黑水集现在情况如何?鬼市在那里有多少人?”柳玄风更关心后路。
陈九摇头:“俺被抓时,集子里已经人心惶惶。鬼市在集子外设了个据点,有十几个人常驻,都是些凶神恶煞的修士,集子里没人敢反抗。他们好像还在找什么东西,经常派人进沼泽深处……对了,他们还悬赏抓两个人,一男一女,画像俺看过,男的用木杖,女的看着年纪小……”
他目光不由看向魏殳和昏迷的安心。
果然,悬赏已经发到黑水集了。
那里不再是安全的落脚点,反而可能成为陷阱。
“你们有什么打算?”
魏殳问陈九和其他几位陆续醒来的俘虏。
陈九苦笑:“还能有啥打算?逃回去呗!集子是回不去了,鬼市的人肯定在找我们。只能往更北边逃,听说过了沼泽,再往北走几百里,有城镇……”
“你们认识路吗?”荆红问。
几个俘虏面面相觑,都摇头。
他们虽是本地猎户,但黑水沼泽深处危险重重,寻常只在边缘活动,这次被抓进来也是蒙着眼走的。
“安心姑娘……”
云苓看向昏迷的安心,面露忧色。现在,他们最大的“向导”倒下了。
魏殳检查着安心的状况。
魂火比之前更加黯淡,但好在护魂木牌和愿力核心仍在持续散发温和的力量滋养着她,暂无溃散之虞,只是消耗过度,不知何时能醒。
“我们不能在此久留。”
柳玄风道,“鬼市吃了大亏,定会大肆搜捕。黑水集方向不能去,只能继续向北,横穿沼泽。陈九兄弟,你们可愿意跟我们同行?虽然前路未卜,但总比留在这里等死,或者独自在沼泽里乱撞强。”
陈九和其他俘虏商量几句,纷纷点头:“恩公们救了俺们的命,俺们跟着恩公走!刀山火海,也比被那些畜生抓回去强!”
队伍扩大到了十五人,但战斗力并未增强,反而多了八个需要照顾的伤员和普通人。
压力倍增。
石猛烦躁地挠头:“这么多人,怎么走?安心妹子又没醒,谁带路?”
魏殳看向手中桃木枝,又看看安心苍白的脸,忽然道:“或许……我可以试试感应安心的‘通灵’残留。”
“什么意思?”黄柏不解。
“安心激发能力时,与周围环境、尤其是那些无形之物产生共鸣,会留下极细微的痕迹或‘回响’。”
魏殳解释,“我的力量偏向秩序与净化,或许能捕捉到这些痕迹,判断出她之前‘看’到的相对安全路径。”
柳玄风若有所思:“类似追踪术,但追踪的是‘灵迹’?这需要对神魂感知有极高造诣,魏兄你……”
“我并无把握,但可以一试。”
魏殳沉声道。
混沌金晶对秩序与混乱的感知异常敏锐,或许能行。
他走到安心身边,握住她一只冰凉的手,闭目凝神,将一丝极其细微的金晶秩序气息,顺着两人接触,小心翼翼地探向安心眉心——那里是愿力核心所在,也是她通灵之力的源头。
起初并无反应。
但魏殳耐心引导,金晶气息温和流转,不去触动安心的魂体,只是如同水波般轻轻拂过她与外界的“连接”残留。
渐渐地,一些极其模糊、断续的“画面”和“感觉”碎片,涌入魏殳的意识:那是安心之前感应到的、关于沼泽路径的信息——哪里毒瘴稀薄如纱,哪里地下有暗流涌动需避开,哪里潜伏着令人不安的躁动……
并不清晰,如同隔雾看花,但已足够指明一个大致方向和几个需要警惕的区域。
魏殳睁开眼,脸色微微发白,这番操作对精神消耗不小。
“大致方向有了,能避开几处明显的危险区域。但细节无法把握,仍需万分小心。”
“这就够了!”
柳玄风精神一振,“总比盲目乱闯好。魏兄,你还能撑住吗?”
“可以。”
魏殳点头,“我来带路,柳先生负责警戒前方,石大哥、黄先生、荆姑娘、云姑娘,你们护住队伍两侧和后方,尤其是这些新同伴。”
众人重新整队,将俘虏中伤势最重的两人用简易担架抬起,其余人互相搀扶。
魏殳一手持桃木枝,一手牵着昏迷中安心的手,走在最前。
队伍在浓雾与泥泞中缓慢前行。
魏殳的指引果然有效,他们成功避开了两处毒瘴浓郁如墙的区域,绕开了一片隐藏着无数噬人泥潭的死亡地带。
但沼泽的险恶远不止于此。
途中,他们遭遇了一群被血腥味吸引来的“腐尸鳄”,形如枯木,潜伏在水洼中突然发起袭击。
柳玄风剑光如电,连斩三头,石猛重刀劈碎一头,才将其惊退。
随后,又在一片看似平坦的草地上,惊动了巢穴中的“毒火蜂”,蜂群如黑云压来。
云苓耗尽最后几张驱虫符,荆红洒出大量辛辣药粉,众人连滚带爬跳入一处水沟才躲过一劫,但仍有两人被蜇伤,伤口迅速红肿溃烂,黄柏紧急施救。
一路磕磕绊绊,到了下午,众人都已到了极限。
伤员情况恶化,药品即将告罄,连饮水都开始紧张。
“必须找到干净水源和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否则不用鬼市追来,我们自己就得垮掉。”
黄柏气喘吁吁,他本就带伤,一路救治他人,消耗最大。
魏殳停下脚步,再次闭目感应安心留下的“灵迹”。
这一次,他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却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与“活力”的感觉,来自左前方。
“那边……可能有干净的水源,而且……周围似乎没有太强的恶意。”魏殳指向雾气中。
循着感觉前行约一里,拨开一片密集的、带着倒刺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过,溪水在灰暗的沼泽中显得格外珍贵。
小溪对岸,是一片罕见的、生长着低矮却生机勃勃的绿色植物的硬地,中央还有几块巨大的、干燥的岩石。
“太好了!”
众人喜出望外。
小心确认周围暂无危险后,众人迅速过溪,在岩石背风处安顿下来。
取水、清洗伤口、生火、加热干粮。
终于能喘口气。
黄柏抓紧时间救治伤员,魏殳将安心安顿在干燥的岩石上,继续为她渡气。
柳玄风带着石猛和状态稍好的陈九,在周围布置简易警戒和陷阱。
溪水甘冽,众人喝饱后,精神恢复不少。
陈九等人对魏殳他们千恩万谢。
“恩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啥被鬼市那群杂碎追杀?”
陈九忍不住问。这一路行来,魏殳等人展现出的能力和彼此间的信任配合,绝非寻常旅人。
柳玄风看了魏殳一眼,简略道:“我们也是偶然卷入,与鬼市有些过节。具体缘由不便多说,知道多了对你们没好处。”
陈九识趣地不再问,只是感慨:“不管怎样,你们是好人,是俺们的救命恩人。等出了沼泽,俺们一定想法子报答!”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暗。
魏殳忽然感到手中安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安心?”他轻声呼唤。
安心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迷茫,看到魏殳,才聚焦,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魏大哥……我们……逃出来了吗?”
“逃出来了,暂时安全。”魏殳柔声道,“感觉怎么样?”
安心微微蹙眉,试图坐起,却浑身无力:“头有点晕……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但是……”
她闭上眼,似乎在感应什么,“周围……好清晰……我能听到水流里小鱼的吐泡声,能感觉到地下很深处根须的蠕动,能……能‘闻’到风里带来的很远地方的气息……有腐烂的树叶,也有……新鲜的血腥味,在移动,离我们……大概十几里,西北方向,人数很多,很急躁……”
她一口气说完,又喘了起来,但提供的信息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她的通灵能力,在昏迷苏醒后,似乎变得更加强大和细致了!
不仅能感知危险和路径,甚至能进行一定程度的“超距感知”和细节分辨!
“西北方向十几里……是鬼市的搜捕队?”
柳玄风立刻警觉,“他们果然追来了,而且方向大致正确。”
“人数很多,我们绝不能正面冲突。”
魏殳道,“安心,你能分辨出他们移动的路径吗?或者,哪里是他们感知的盲区?”
安心再次闭目,眉心愿力核心微微发光。
片刻后,她指向东北偏东方向:“那边……有一条很窄的、被水淹没大半的古老河道痕迹,河道两旁长满了‘迷心蒲草’,那种草散发的气味能干扰灵识感知……
他们好像刻意避开了那片区域,绕道走的。
我们可以从那里穿过去,虽然难走,但应该能避开他们主力。”
迷心蒲草,一种罕见的、能散发微弱致幻气息的沼泽植物,对依赖灵识探查的修士确有干扰作用。
“就走那里!”
柳玄风拍板,“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天黑后我们就出发,趁夜穿过那片蒲草区。”
有了安心苏醒后更精准的指引,众人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魏殳将最后一点干粮分给安心,看着她小口吃完,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
“魏大哥,”
安心忽然小声问,“我昏迷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在哭,很多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声音很悲伤,但也很……亲切。那是什么?”
魏殳心中一动,想到她之前净化亡魂时展现的“安魂”之力。
“可能是你能力增强后,感知范围扩大了,听到了更远处一些……游离的悲伤意念。别怕,有我在。”
安心点点头,靠在他身边,很快又沉沉睡去,这次是正常的睡眠恢复。
夜幕降临,沼泽陷入更深的黑暗与寂静。
众人熄灭篝火,收拾行装,在安心指引下,悄无声息地没入东北方向的浓雾与蒲草丛中。
脚下的“古河道”果然难行,水深及腰,冰冷刺骨,水底是滑腻的淤泥和盘根错节的水草。
迷心蒲草散发出的淡淡甜腥气,让人头脑发晕,但确实有效干扰了感知,连安心都说,她对远处那支搜捕队的感应变得模糊断续了。
就在众人以为成功避开追兵时,走在最前的柳玄风忽然停下,举起手示意噤声。
前方浓雾中,隐约传来压低的话语声,还有……金属轻轻碰撞的声响!
不是那支主力搜捕队!
是另一股人,而且,已经近在咫尺!
“准备战斗。”
柳玄风的声音低不可闻,长剑缓缓出鞘。
魏殳将安心护到身后,桃木枝紧握在手。
石猛、黄柏等人也各自戒备。
雾气分开,六七道身影出现在前方二十步外。
他们同样穿着黑衣,但不是鬼市常见的杂色装扮,而是统一的制式劲装,胸口绣着一个狰狞的鬼头图案——幽冥宗!
为首的,竟是一个熟人——曾在千窟岭外观望、后来与收尸人对峙过的幽冥宗“阴煞使”,司徒晦!
他身旁,除了几名气息阴冷的随从,竟然还站着那个背着巨大黑色棺椁的少年——收尸人的仆从,阿棺!
司徒晦的目光扫过魏殳等人,最后落在被护在后面的安心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真是……巧啊。”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沼泽中格外清晰,“本使循着‘噬魂血蛭’的暴动痕迹一路追来,没想到,竟然先遇到了正主。还有你,”
他看向魏殳,“身怀异宝的小子。以及……”
他的目光转向阿棺,带着一丝讥讽:“你家主人呢?莫非已经喂了那血蛭,只剩你这个小棺材瓤子跑出来了?”
阿棺面无表情,只是空洞的眼睛看着司徒晦,又缓缓转向魏殳身后的安心,手指在棺椁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咚”声。
前有幽冥宗拦路,后有鬼市搜捕队。
而收尸人的仆从在此,其主人是死是活?
是敌是友?
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复杂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