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河道的水冰冷刺骨,迷心蒲草的甜腥气在雾气中弥漫。
三方人马,在这片被遗忘的水道中狭路相逢,空气凝固如铁。
司徒晦的目光像毒蛇,在魏殳、安心、以及那个沉默的阿棺之间游移。
他身后的几名幽冥宗修士悄无声息地散开,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司徒使,别来无恙。”
柳玄风上前一步,剑未出鞘,但身姿挺拔如松,将大半压力接下,“我等只是借道路过,无意与贵宗为敌。还请行个方便。”
“借路?”
司徒晦嗤笑,“柳玄风,你真当本使是瞎子?千窟岭古祭坛异动,黑水沼泽血祭被破,都有你们的影子!还有这女娃——”他指向安心,“身怀‘冥印’,是开启‘幽冥眼’的关键之一!本使找她很久了!”
他果然是为安心而来,且目标明确——幽冥眼。
“司徒使此言差矣。”
黄柏咳嗽一声,上前拱手,“安心姑娘乃我等同伴,并非货物。况且,‘幽冥眼’乃上古凶物,强行开启,恐遭反噬,殃及苍生。贵宗何苦执着于此?”
“苍生?”
司徒晦眼神阴鸷,“我幽冥宗行事,何须尔等多嘴?交出这女娃,看在你们有点本事的份上,本使或可饶你们不死,甚至……许你们一个外门供奉的前程。”
“呸!”
石猛怒喝,“谁稀罕你们那鬼宗门!要打便打,少废话!”
魏殳一直沉默,他在观察阿棺。
这个背棺少年自出现后,除了敲击那一下棺椁,再无动作,甚至对司徒晦的讥讽也无反应。
收尸人不在,他独自现身于此,意欲何为?
“阿棺,”
魏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家主人何在?可是与鬼市血蛭两败俱伤?”
阿棺空洞的眼珠转向魏殳,沉默片刻,嘶哑开口:“主人……与血蛭母体纠缠……命我……带回‘钥匙’。”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安心身上。
果然!
收尸人也未放弃,甚至派出了仆从!
他此刻与血蛭母体纠缠,恐怕也是脱不开身,但显然对安心志在必得。
局面变成了幽冥宗与收尸人仆从同时索要安心。
而魏殳等人,则是被索要的“货物”持有者。
司徒晦闻言,脸色微沉,看向阿棺:“收尸人还没死?倒是命硬。不过,就凭你这个木头疙瘩,也想从本使手中抢人?”
他语气不屑,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忌惮。
那口引魂棺的诡异,他见识过。
阿棺不再言语,只是缓缓将肩上的黑色棺椁放下,双手按在棺盖上。
一股比沼泽阴煞更加纯粹、更加死寂的气息弥漫开来,连周围的迷心蒲草都瞬间蔫萎下去。
气氛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被魏殳护在身后的安心,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困惑。
她看着司徒晦,又看看阿棺,眉头微蹙。
“魏大哥,”
她拉了拉魏殳的衣袖,用极低的声音道,“那个穿紫衣服的大人……心里很急,很乱……他好像……很害怕什么东西追来,或者……错过了什么时间?
那个背棺材的哥哥……心里空空的,只有一道很简单的命令,但……他的棺材里,有东西在‘哭’,很悲伤,求我帮帮它……”
安心的声音虽轻,但在场都是修士,耳目聪敏,司徒晦和阿棺显然都听到了。
司徒晦脸色一变,阿棺按在棺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魏殳心中震动。
安心的通灵能力,竟已能隐约感知到他人强烈情绪,甚至……“听”到棺中灵体的哀鸣?
这成长速度,超乎想象!
柳玄风也听到了,眼中精光一闪,忽然朗声道:“司徒使,看来你此行,并非仅仅为了抓捕安心姑娘吧?莫非……贵宗‘幽冥眼’的计划,出了什么岔子,急需‘钥匙’弥补?还是说,鬼市血蛭的变故,也影响到了贵宗的布置?”
他这是在利用安心透露的信息,试探和挑拨。
司徒晦眼神闪烁,冷哼道:“柳玄风,你倒是会猜。不过,知道太多,死得更快。”
阿棺却忽然嘶哑道:“主人说……‘钥匙’若被幽冥宗所得……‘葬魂谷’将永闭……轮回之秘……再无重现之日……”
他这话没头没尾,却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收尸人寻找安心,是为了开启“葬魂谷”,获取所谓的“轮回之秘”。
而且,这与幽冥宗的“幽冥眼”计划似乎是冲突的,至少收尸人如此认为。
“轮回之秘?”
黄柏喃喃,“传说‘葬魂谷’是上古幽冥道大能尝试窥探轮回奥秘的禁地……难道是真的?”
司徒晦脸色更加难看,厉声道:“荒谬!‘幽冥眼’才是正统!葬魂谷早已是死地,轮回之秘更是无稽之谈!阿棺,你主人鬼迷心窍,你也跟着发疯?速速退去,本使可饶你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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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棺摇头,只是重复:“带回……钥匙……”
三方各执一词,目标却都是安心。而安心,此刻正闭着眼睛,似乎在努力“倾听”着什么,小脸时而困惑,时而悲伤。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西北方向,脸上露出惊恐:“来了!很多人!带着血光……很浓的怨气……是鬼市的人!他们发现我们了!正在包抄过来!速度很快!”
她话音刚落,远处浓雾中便隐约传来呼哨声和破水声!
鬼市的搜捕队,竟然真的追踪而至,而且听动静,人数远比之前感应到的更多,或许是得到了司徒晦或阿棺在此的消息,倾巢而出!
前有狼(幽冥宗),后有虎(鬼市),旁边还有一条阴冷的毒蛇(阿棺)!
“该死!”
司徒晦低骂一声,显然也没料到鬼市的人来得这么快。
他眼神急剧变幻,似乎在权衡。
魏殳心念电转,鬼市大部队到来,混战一起,局面将彻底失控,他们这几个人,顷刻间就会成为炮灰。
必须打破僵局!
“司徒使!”
魏殳忽然提高声音,“鬼市势大,目标也是我等。若在此混战,贵宗即便拿下安心,也难免损兵折将,甚至可能被鬼市渔翁得利。
不如,暂且罢手,先合力击退鬼市,再议‘钥匙’归属?
毕竟,鬼市若得到安心,无论是用于血祭还是其他,对贵宗的‘幽冥眼’计划,恐怕都非好事吧?”
他这是祸水东引,同时给司徒晦一个台阶下。
与鬼市硬拼非司徒晦所愿,暂时合作,驱虎吞狼,似乎是眼下最优解。
司徒晦眯着眼,盯着魏殳,又看看越来越近的鬼市动静,终于冷哼:“小子,你倒是机警。好,本使便暂且信你一次。先退鬼市,再论其他!但你们若敢耍花样……”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阿棺!”
魏殳又转向背棺少年,“鬼市若至,你主人交代的任务恐怕更难完成。不如也暂且旁观,或与我等一道先退敌?待击退鬼市,你们与幽冥宗再各凭本事争夺,如何?”
他故意将阿棺也拉入这个临时同盟,既是增加己方筹码,也是进一步搅浑水。
阿棺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重新背起棺椁,退到一旁阴影中,表示暂时中立,但显然不会帮任何一方。
一个脆弱的、针对鬼市的临时同盟,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沼泽水道中,仓促达成。
“布阵!迎敌!”
柳玄风低喝。众人迅速调整位置,柳玄风、魏殳、石猛在前,黄柏、荆红、云苓护住伤员和安心居中,陈九等俘虏也被安排到岩石后躲避。
司徒晦带着四名幽冥宗修士占据另一侧,隐隐与魏殳等人形成犄角之势。
雾气翻滚,人影幢幢。
二十余名鬼市修士从三个方向冲出,为首正是那秃顶老者和另一名手持血色长鞭的妖艳妇人。
他们看到场中情形,尤其是看到司徒晦和阿棺,明显一愣。
“幽冥宗?‘收尸人’的棺材仔?”
秃顶老者脸色阴沉,“你们也想插手我鬼市之事?”
司徒晦负手而立,淡淡道:“这女娃,我幽冥宗要了。识相的,滚。”
“好大的口气!”
妖艳妇人咯咯娇笑,眼中却寒光四射,“我鬼市经营此地多年,耗费无数心血,岂是你说要就要的?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
话音未落,她手中血色长鞭如毒蟒出洞,卷向司徒晦!
战斗瞬间爆发!
鬼市修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分出数人缠住司徒晦及其手下,其余人则直扑魏殳等人所在,目标明确——抓安心!
柳玄风长剑如龙,拦住两名使钩的鬼市头目。
石猛怒吼着与一名使巨锤的壮汉硬撼。
魏殳桃木枝金光吞吐,专破阴邪,与一名驱使着几只腐臭尸傀的修士战在一处。
云苓符箓连发,荆红钢针如雨,黄柏则以竹杖点穴,专攻敌人关节要穴,配合默契。
但鬼市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很快就有两名修士突破防线,扑向安心!
安心躲在岩石后,小脸紧绷,双手紧紧握着护魂木牌。
眼看敌人逼近,她忽然一咬牙,闭上眼睛,口中再次开始吟诵那空灵悲悯的“安魂咒”!
这一次,咒言的力量不再是无差别扩散,而是如同无形的涟漪,精准地荡向那两名扑来的鬼市修士!
那两人身形猛然一滞,眼中疯狂与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悲伤的平静,手中兵器“当啷”落地,竟然站在原地,痴痴不动了!
“安魂咒……竟能针对个体施展了?”
黄柏瞥见,大吃一惊。
安心的控制力在实战压力下飞速提升!
然而,安心毕竟修为尚浅,强行催动咒言,小脸瞬间血色尽褪,摇摇欲坠。
魏殳见状,心中一急,桃木枝爆发出更强金光,逼退对手,抢回安心身边:“别再勉强!”
另一边,司徒晦与那妖艳妇人斗得激烈。
司徒晦功法阴寒诡异,掌风带着蚀骨阴煞,但妖艳妇人的血色长鞭也非易与,鞭影重重,如同血河倒卷,竟能吞噬化解部分阴煞。两人一时难分高下。
阿棺则始终站在阴影中,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只是旁观。
但魏殳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安心,尤其是当她施展安魂咒时,阿棺空洞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战斗陷入胶着。
鬼市人多势众,但魏殳等人与司徒晦临时联手,战力不弱,加上安心偶尔施展的安魂咒能出其不意地化解危机,暂时稳住了阵脚。
然而,鬼市显然还有后手。
秃顶老者见久攻不下,忽然发出一声尖啸!
沼泽深处,传来隆隆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快速接近!
水花翻腾,腥风扑面!
“是血蛭子体!他们把那玩意儿引来了!”黄柏骇然变色。
只见雾气中,三条水桶粗细、长满吸盘、通体暗红的巨大触手般的东西,猛地破水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狂暴的嗜血意念,狠狠抽向战场!
其中一条,正朝着魏殳和安心所在的位置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