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石寨后,队伍一路向西北。
或许是解决了井鬼之事,众人心情稍松,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陈九等人更是对魏殳一行敬佩有加,言谈间越发恭敬。
唯有安心,自打收起那块聚阴符牌后,便时常走神,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
魏殳注意到她的异样,放慢脚步与她并行。
“还在想那块牌子?”魏殳低声问。
安心点头,又摇头:“不只是牌子……魏大哥,自从拿到那块牌子,我……我好像能‘听’到更多以前听不到的声音了。风声里……有远处的鸟叫兽鸣,土里……有虫蚁爬动,还有……一些很模糊的、像是人在很远很远地方说话的回音……乱七八糟的,有时候吵得我头疼。”
她揉了揉太阳穴:“而且,那块牌子……放在桃木盒里,我还是能感觉到它在‘动’,不是真的动,是它散发的那种很冷的‘念’,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往西边荡……好像在给什么东西‘指路’。”
魏殳心中一凛。
聚阴符牌果然有古怪,不仅是汇聚阴气,恐怕还有追踪或标记的功能。
养尸人丢下这块牌子,或许不只是为了聚阴,也可能是个陷阱或路标。
“能屏蔽掉它的感应吗?或者,弄清楚它‘指’的是什么?”魏殳问。
安心尝试闭目凝神,眉心的愿力核心微微发光。
片刻后,她睁开眼,有些沮丧:“不行……它就像一根刺,扎在我的感觉里。我只能感觉到它指向西边,具体是什么……太模糊了,像隔了好几座山。”
魏殳拍拍她的肩:“别勉强自己。既然甩不掉,那就小心提防。若那养尸人真循着牌子找来,正好会会他。”
前头探路的石猛忽然停下,挥手示意。
众人戒备,只见石猛蹲下身,拨开草丛,露出地面一截折断的树枝,断口新鲜。
“有人走过,不久,最多半天。”
石猛经验老道,“看脚印……不像是猎户,步幅乱,深浅不一,像在逃命,或者……慌不择路。”
柳玄风上前查看,眉头微皱:“不是一个人,至少三四个。方向……也是往西北。”
这深山老林,寻常百姓不会轻易深入。
会是逃难的?
还是……被什么东西追赶?
“跟上去看看,小心些。”魏殳道。
众人循着痕迹前行。
痕迹时断时续,显然留下痕迹的人状态很差。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哗哗水声,一条溪流横亘眼前。
溪边乱石滩上,赫然躺着两具尸体!
尸体穿着粗布衣衫,像是山民,死状极惨,浑身布满细密的、如同被野兽撕咬般的伤口,伤口发黑,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恐惧上,眼睛圆睁,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恐怖景象。
“是‘伥鬼’抓的!”
陈九惊呼,脸色发白,“这伤口,这黑气……是伥鬼没跑!俺听老辈人说过,被虎妖吃了的人,魂魄会被拘禁,化成‘伥鬼’,帮着虎妖引诱活人,被抓的人就是这死法!”
虎妖?伥鬼?众人心头一沉。
这苍梧山脉深处,竟有成了气候的妖物?
黄柏检查尸体,摇头:“不完全是虎妖。伤口虽似爪牙,但残留的妖气驳杂不纯,且带着一股浓郁的阴死之气……倒像是……被某种介于尸、妖之间的东西所害。”
“尸妖?”
柳玄风目光锐利,“难道又是那养尸人搞的鬼?炼制尸傀不成,弄出了怪物?”
就在这时,溪流对岸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凄厉、仿佛无数人同时哭泣哀嚎的声音!
声音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震得人耳膜生疼,心神动荡!
“是‘鬼哭林’!”
一个幸存的、躲在不远处岩石后的山民连滚爬爬地跑出来,满脸惊恐,“不能过去!那边是鬼哭林!进去的人都疯了!死了!”
鬼哭林?
魏殳看向对岸那片看似与周围无异、却莫名显得更加幽暗阴森的林子。
安心忽然捂住耳朵,小脸煞白:“好多……好多‘哭’的声音……不是真的哭,是……是风穿过很多很多空洞的骨头和腐烂的树叶发出来的……还有……很凶很饿的‘念’……在林子深处……”
魏殳扶住她:“能感觉到是什么东西吗?”
安心努力分辨:“像……像很多破碎的魂,被强行捏在一起……没有完整意识,只有饥饿和痛苦……它们……在守护什么东西?或者……被命令守在那里?”
被命令?
魏殳与柳玄风对视一眼。
这鬼哭林,恐怕也是人为布置的!
“救命……救命啊……”
那幸存的山民瘫在地上,涕泪横流,“我们几个……是山那边‘黑风寨’的猎户,本来想抄近路去靠山屯换盐……结果误入这鬼林子……王大哥和李四……转眼就被拖进去了……我们拼命跑,才跑到这儿……他们……他们还在里面……”
他指向溪流上游方向,那里隐约可见林子的边缘。
“你们还有人在林子里?”柳玄风问。
“嗯……张大个子和赵瘸子……跑散了……不知道还活着没……”山民哭道。
魏殳看向那片鬼哭林。
救人如救火,但贸然闯入这等凶地,风险极大。
“柳先生,你带石大哥、黄先生、云姑娘、荆姑娘,还有陈九他们,在此接应,看好这位兄弟。”
魏殳迅速安排,“我和安心进去找人。安心的感知能避开危险,我的桃木枝对阴邪之物克制最强。若有变故,以哨声为号。”
“魏兄,太危险了!”
柳玄风反对,“那林子诡异,你和安心两人……”
“人多反而容易触动更多危险。”
魏殳坚持,“安心能指路,我能护她。况且,若真是养尸人布置的陷阱,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你们在外围,也能以防万一。”
柳玄风知他心意已决,无奈点头:“千万小心!一有不对,立刻撤回!”
魏殳背起安心,手持桃木枝,涉过溪流,踏入那片名为“鬼哭林”的阴森之地。
一入林中,光线陡然暗淡,仿佛连天色都被隔绝在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混杂着泥土和某种说不出的腥气。
四周树木扭曲怪异,枝干如同鬼爪伸向天空。
那凄厉的“鬼哭”声时远时近,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扰得人心烦意乱。
安心趴在魏殳背上,闭着眼睛,小声道:“左前方十步,树根下有陷阱,是埋着的兽夹,锈了……右转,避开那丛颜色特别深的草,有瘴气……直走二十步,地上有凸起的树根,绊人的……”
她如同一个精准的导航,指引魏殳避开一个个或天然或人为的危险。
魏殳依言而行,脚步轻盈迅捷。
深入约百丈,前方的“鬼哭”声陡然变得密集尖锐!
只见林间空地上,飘荡着十几个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人形影子!
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如同烟雾般扭曲晃动,口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哭泣声,空洞的眼眶“望”向魏殳和安心,缓缓飘来。
“是‘哭丧鬼’!”
安心低呼,“被打散灵智、只余哭泣本能的游魂碎片……它们会缠住活人,吸食阳气,直到把人变成它们一样……”
魏殳桃木枝一横,金光吞吐,逼得靠近的哭丧鬼纷纷后退,发出更加尖锐的哭嚎。
但它们数量众多,且似乎受到某种驱使,前赴后继地围拢上来。
“安心,能找到它们的‘源头’或者控制者吗?”魏殳一边挥舞桃木枝驱散鬼影,一边问。
安心凝神感应,忽然指向空地中央一棵格外粗大、树皮漆黑的怪树:“那棵树……树心里……有东西!在‘指挥’它们!很冷……很邪恶……像……像那块牌子的气息!”
养尸人!果然是他!
魏殳眼神一厉,对安心道:“抓紧了!”
他足下发力,玄冥之力运转,身如疾风,直扑那棵怪树!
桃木枝金光凝聚成束,直刺树干!
“嘎——!”
怪树竟发出一声类似活物的嘶鸣!
树干表面裂开一道缝隙,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雾!
同时,周围所有的哭丧鬼如同疯了一般,不顾金光灼烧,拼命扑向魏殳!
魏殳屏息,桃木枝去势不减,狠狠刺入树干裂缝!
“噗嗤!”仿佛刺入了什么柔软腐烂的东西。
怪树剧烈颤抖,墨绿色汁液从裂缝中汩汩流出,腥臭扑鼻。
周围的哭丧鬼齐齐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哀嚎,身影迅速变淡,最终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鬼哭林中的“哭声”戛然而止,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魏殳拔出桃木枝,树枝尖端沾染了些许粘稠的黑色物质,散发着与聚阴符牌同源的阴邪气息。
他小心刮下,用符纸包好。
“源头……破了……”
安心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魏大哥!那边……有活人的气息!很微弱……两个……在那边树洞里!”
她指向空地另一侧几棵盘根错节的老树。
魏殳快步过去,果然在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树洞中,发现两个蜷缩在一起、昏迷不醒的猎户打扮的汉子,正是失踪的张大个子和赵瘸子。
两人脸色青黑,气息微弱,身上有多处擦伤,但并无致命伤口,显然是受阴气侵体和惊吓过度所致。
魏殳取出黄柏准备的驱邪定神丹药,给两人服下,又以玄冥之力助其化开药力。
片刻后,两人悠悠转醒,看到魏殳和安心,先是惊恐,待看清是人,才嚎啕大哭,连声道谢。
“先离开这里。”
魏殳将伤势较重的赵瘸子背起,让恢复了些力气的张大个子自己行走,安心则牵着魏殳的衣角引路。
返回的路上,安心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看向旁边一棵普通的老槐树。
“怎么了?”魏殳问。
“这棵树……下面……埋着东西。”
安心指着树根处,“感觉……和那块牌子有点像,但是更弱……好像是个‘标记’?”
魏殳用桃木枝拨开浮土,果然挖出一小块同样的黑色石片,上面刻着简化版的聚阴符文。
这显然是一个更小型的标记点。
“看来,养尸人在这片山林里,布下了不少这种阴邪标记。”
魏殳脸色凝重,“他在绘制一张‘阴气网络’?到底想干什么?”
带着疑问和救出的两人,魏殳一行顺利退出鬼哭林,与柳玄风等人汇合。
获救的山民对众人千恩万谢。
经此一事,众人心情更加沉重。
养尸人的触角,比想象中伸得更长。
“必须尽快赶到靠山屯,提醒那里的村民,也要打探更多关于这养尸人的消息。”
柳玄风道,“此人手段阴毒,所谋甚大,绝不能任其发展下去。”
休整片刻,队伍继续上路。
这一次,安心主动要求走在前面引路,她似乎对识别那些隐藏的阴气标记有了心得,一路又指出了两三处。
傍晚时分,前方山势渐缓,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中隐约可见炊烟和屋舍轮廓。
“到了!那就是靠山屯!”陈九喜道。
然而,就在众人即将踏入谷口时,安心突然脸色大变,一把拉住魏殳!
“别进去!”
她声音发颤,指着谷地上方看似晴朗的天空,“屯子上面……有东西!很大一片……灰黑色的‘气’,像锅盖一样罩着整个屯子!很沉……很压抑……里面……有很多很多害怕、绝望的‘念’……还有……一点点血腥味……”
她眼中露出恐惧:“屯子……好像被‘封’住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去可能也出不来!”
众人闻言,尽皆骇然。
靠山屯,这个他们原以为的避风港,竟已成了一座被无形邪气笼罩的囚笼?!
养尸人的阴影,已然笼罩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