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老鸦岭后,众人在猎人小屋又停留了数日,待伤势基本痊愈,便商议下一步去向。
“此地虽隐蔽,但距老鸦岭太近,那养尸人未必不会寻来报复。且我们人多,长期靠狩猎采摘难以维生,需得另觅一处安稳些的落脚点,从长计议。”
柳玄风摊开简陋的地图,指向苍梧山脉更深处,“据陈九兄弟说,往西北方向深入,山中有几处零散村落,民风相对淳朴,或许能暂时栖身,也可打探些外界消息。”
陈九点头:“是嘞,那边有几个寨子,俺以前打猎路过,跟其中‘靠山屯’的老猎户打过交道,人还不错。就是……离咱们这儿得有百十里山路,不好走。”
“百十里无妨,总比在此坐以待毙强。”
魏殳道,“我们还有些干粮和药材,沿途再补充些,应能支撑到。只是安心……”他看向身边正认真听着的少女。
安心如今面色红润了许多,魂火凝实,甚至隐隐有壮大之感。
她听魏殳提到自己,立刻道:“魏大哥,我没事了,能走。而且……我觉得我好像更能‘看’路和避开危险了。”
她说的是实话,随着愿力核心与魂体融合日深,她对周遭环境的感知越发清晰入微,如同自带一副细致的地图。
黄柏捻须道:“如此甚好。只是路途遥远,又逢乱世,山野之间恐不太平。我等还需多加小心。”
计议已定,众人收拾行装。
陈九、王五等几个被救的猎户执意跟随,言明无处可去,愿为马前卒。
魏殳见他们心意已决,且确实熟悉山路,便答应了。
队伍扩大至十余人,好在大多是精壮汉子,脚程不慢。
一路向西北,穿林越涧。
有安心提前感知危险避开毒虫猛兽和险峻地段,行程顺利许多。
三日后,已深入苍梧山脉腹地。
这日傍晚,眼看天色将暗,前方山坳里升起袅袅炊烟。
“是村子!看样子还不小!”石猛眼尖,喜道。
众人加快脚步。
近前一看,果然是个依山而建的村落,约莫百余户人家,屋舍错落,以木石搭建,看起来颇有些年头。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青石寨”三字。
刚到寨口,便有在田里劳作晚归的村民看见他们,警惕地聚拢过来。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手里拄着根老藤杖,打量众人:“你们……是外乡人?来我们青石寨何事?”
柳玄风上前,抱拳道:“老丈有礼。我等是北边逃难来的,想进山寻个安身之所,路过贵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我们有些银钱和山货,可作酬谢。”
说着,示意石猛拿出些晒干的兽皮和几块碎银。
老丈见他们虽携刀带剑,但气度不似匪类,尤其队伍中还有女子,神色稍缓,又看了看那些兽皮和银钱,沉吟道:“借宿……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近来寨子里不太平,怕惊扰了各位。”
“不太平?”
魏殳问,“敢问老丈,寨中出了何事?”
老丈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是我们寨子里的水井……闹鬼!”
“闹鬼?”石猛和陈九等人面面相觑。
“是啊。”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插嘴,脸上带着惧色,“就村中央那口老井!打从半个月前开始,每到子夜,井里就有女人的哭声传出来,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还有……有人晚上路过井边,看到过白影在井口晃!前几天,李二狗家那愣小子不信邪,半夜跑去偷看,结果……结果掉井里了!捞上来的时候,人倒是没死,就是痴痴傻傻的,一个劲儿地说‘红衣服……拉我……’,吓死个人!”
“现在大家晚上都不敢靠近那井,连白天打水都心惊胆战的。”
另一个妇人补充道,“寨老请过邻村的端公来看,做了法事,贴了符,可一点用没有!该哭还是哭!”
寨老愁眉苦脸:“再这么下去,寨子的水源都要断了。各位若是怕,就请另寻他处吧。”
魏殳与柳玄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又是井,又是女鬼……这世道,邪祟何其多。
安心忽然拉了拉魏殳的衣袖,小声道:“魏大哥……我能感觉到……井那边……有很浓的悲伤和怨气,但是……不凶,就是很痛苦,被困住了……好像……还有一点点熟悉的感觉?说不上来……”
熟悉的感觉?魏殳心中一动。
柳玄风对寨老道:“老丈,实不相瞒,我等略懂些驱邪之法。若寨老不弃,我们或可一试,为寨子除了这祸患,也算是借宿的酬劳,如何?”
寨老闻言,眼睛一亮,仔细打量柳玄风和魏殳,见他们气度不凡,尤其魏殳手中那根看似普通却隐隐有光的桃木枝,心中信了几分:“几位……真能治那井里的东西?”
“总要看过才知道。”
魏殳道,“劳烦老丈先安排我们住下,入夜后,我们再去井边查探。”
寨老忙不迭答应,亲自将他们引到寨中一处空闲的院落安顿。
院落虽简陋,但足够宽敞,众人挤挤也能住下。
寨老又吩咐村民送来些热水和粗粮,态度热络了许多。
安顿好后,众人聚在堂屋商议。
“又是一桩阴魂作祟。”
黄柏道,“井属阴,易聚阴煞,若有横死之人沉尸其中,怨念不散,确实容易化为水鬼。只是……寻常水鬼多拉人替死,这井鬼只是啼哭显形,并未真正害死人,倒有些奇怪。”
“安姑娘说感觉那怨气不凶,只是痛苦被困。”云苓看向安心,“或许并非恶鬼?”
安心点头:“嗯……就是很悲伤,很绝望,像……像被关在一个又黑又冷的地方,怎么也出不来。”
魏殳沉吟:“等子夜时分,过去看看便知。柳先生,石大哥,你们带人守在井周围,防备意外,也莫让寨民靠近。我和安心、黄先生近前查探。云姑娘、荆姑娘,你们护住院子这边。”
子夜将至,月隐星稀。
青石寨一片死寂,唯有村中央那口老井方向,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女子啜泣声,在夜风中飘忽不定,更添几分凄清。
魏殳、安心、黄柏三人来到井边。
这是一口用青石垒砌的圆口井,井沿湿滑,长满青苔。
井口架着辘轳,绳索垂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哭声正是从井下传来,幽幽咽咽。
安心站在井边,闭目感应,眉心的愿力核心微微发热。
片刻后,她睁开眼,指着井壁某处:“那里……有东西卡着……不是尸骨,是……一块红布?怨气就是从红布上传出来的,但源头……还在更下面。”
魏殳探头,借着火把光芒,果然看到井壁距离水面约一丈深处,卡着一片褪色的红布,像是衣衫碎片。
“黄先生,我下去看看。”魏殳道。
“小心。”
黄柏递过一根浸过药汁、可避水毒阴气的绳索。
魏殳将绳索系在腰间,手持桃木枝,顺着井壁缓缓而下。
井壁湿滑冰凉,越往下,阴寒之气越重,那哭声也越发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下到红布卡住的位置,魏殳伸手将其取下。
入手冰凉湿滑,确是一块女子衣衫的布料,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就在他取下红布的瞬间,井下的哭声陡然变得尖利!
“还给我……那是我的……还给我!”一个凄厉的女声直接在魏殳脑海中响起!
同时,井水剧烈翻腾,一只惨白浮肿、指甲乌黑的手,猛地从水下伸出,抓向魏殳的脚踝!
阴寒刺骨!
魏殳早有防备,桃木枝向下一指,金光迸发,逼退鬼手。
他借力向上攀爬几尺,对井口喊道:“下面有水鬼!但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着,离不开水底太远!”
井口,安心焦急道:“魏大哥,她……她在害怕!她好像不是故意要害人,是那块红布……是她很重要的东西,被人抢走扔下来了!她一直在找!”
魏殳闻言,心中了然。
他将那红布碎片系在桃木枝上,重新垂下井中,朗声道:“你的东西,还你!但你要告诉我,为何困在此地?可是有人害你?”
红布垂入水中,井下的翻腾和尖啸渐渐平息。
片刻后,那女声再次响起,带着无尽的悲苦:“是……是寨子里的赵三……那个畜生……他抢了我的嫁衣……把我推下井……我……我好冷……好黑……我想回家……”
嫁衣?又是嫁衣?魏殳眉头紧锁。
“赵三是谁?现在何处?”魏殳追问。
“他……他跑了……把我推下井后就跑了……再也没回来……我的尸骨……还在井底……被石头压着……我出不去……呜呜……”女鬼泣不成声。
魏殳返回井口,将情况告知众人。
寨老和几个胆大的村民也被惊动,聚了过来。
听闻“赵三”的名字,寨老脸色一变:“赵三?那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半个月前……好像确实不见了人影!他……他竟然害了人?!”
有村民回忆:“怪不得……前阵子赵三好像总在井边转悠,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做了亏心事!”
“井下的姑娘,你可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黄柏对着井口问道。
女鬼断断续续答道:“我……我叫小翠……是北边‘柳树沟’的……要嫁到……嫁到山外……路过这里歇脚……那赵三见财起意……”
柳树沟,是另一个更小的山村,距离青石寨约三十里。
寨老闻言,连连跺脚:“造孽啊!那赵三定是见姑娘孤身带嫁妆,起了歹心!这可如何是好?”
魏殳道:“当务之急,是打捞尸骨,好生安葬,化解其怨念,助其往生。否则,怨气日久积聚,这口井就真的废了,甚至可能祸及寨子。”
寨老连忙答应,招呼村民准备绳索钩子。
就在这时,安心忽然脸色一白,捂住心口:“魏大哥……井下面……还有别的‘东西’!很阴冷……很沉……刚才被小翠姐姐的怨气遮住了,现在才感觉到……好像在……在尸骨下面压着!”
尸骨下面还有东西?魏殳心中一凛。
打捞工作连夜进行。
几个胆大的村民用长钩和绳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井底淤泥中捞出一副女子的骸骨,身上还裹着破烂的红衣碎片。
骸骨胸腔处,果然压着一块巴掌大小、黑黝黝的、非金非铁的牌子,上面刻着扭曲怪异的符文,散发着令人极其不适的阴寒气息。
就在牌子离开骸骨的瞬间,井中残余的阴气骤然一清,小翠的哭泣声也彻底消失了。
她的执念,随着尸骨重见天日,似乎得到了部分解脱。
然而,那块黑色牌子一出现,安心就难受地后退两步:“就是它!好……好难受的感觉……它在吸收周围的阴气……还在……还在散发一种很淡很淡的、和沼泽里那个养尸人身上有点像的‘标记’!”
魏殳用桃木枝小心挑起黑色牌子,仔细端详。
牌子触手冰凉,符文古老邪异,绝非寻常之物。
黄柏凑近一看,脸色骤变:“这……这是‘聚阴符牌’!通常是邪修用来汇聚阴气、滋养阴魂或尸傀的法器!怎么会压在这女娃尸骨下面?”
柳玄风沉声道:“恐怕不是巧合。赵三一个二流子,未必识得此物。或许……是有人故意将牌子沉入井中,借这横死女子的怨气与井中阴脉滋养此牌!小翠姑娘,只是被利用的可怜工具!”
众人闻言,皆感背脊发凉。
若真如此,那布局者心思何其歹毒!
“寨老,”
魏殳问,“最近寨子里,可来过什么生面孔?或者,有什么异常之事发生?”
寨老苦思冥想,摇头:“没有啊……除了赵三那事,寨子里一直挺太平的……哦,对了!大概一个月前,倒是有个走方的郎中路过,在寨子里住了两晚,还免费给几个老人看了病。那人……看着挺和善的,没什么异常。”
郎中?
魏殳与柳玄风对视一眼。
走方郎中,正是最容易伪装的身份。
“那郎中什么模样?往哪边去了?”黄柏急问。
寨老描述了一番,是个面容普通、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背着个药箱,往西边山里去了。
西边……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也是老鸦岭所在的大致方位!
“难道……是那个养尸人?”石猛倒吸一口凉气。
“很可能。”
魏殳握紧那块聚阴符牌,入手一片冰寒,“他在此布下聚阴点,或许是为了炼制血煞尸王收集阴气。小翠姑娘的死,恐怕也是他暗中引导或推动的。赵三,或许只是被他利用的一颗棋子,甚至……可能已经遭了毒手。”
事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井鬼作祟,没想到竟牵扯出养尸人的阴谋!
“这块牌子怎么处理?”柳玄风问。
魏殳沉吟:“此物阴邪,留之有害。但或许也是线索。我先以符法封存,日后或许有用。”
他取出几张特制的封邪符,将黑牌层层包裹,又用桃木盒装好,这才隔绝了那令人不适的气息。
小翠的尸骨被寨民妥善安葬在寨外向阳坡地,魏殳等人简单做了场法事,超度其亡魂。
安葬之后,安心说,小翠的“念”已经平和地散去了。
青石寨的井鬼之事,算是暂时解决。
寨民千恩万谢,不仅免了他们的食宿费用,还赠送了不少干粮和山货。
但魏殳等人心中并无轻松之感。
养尸人的阴影,似乎无处不在。
“看来,这苍梧山脉深处,也不安宁。”
柳玄风道,“我们还需更加小心。那养尸人布局如此之广,所图定然极大。”
魏殳点头:“先按原计划,去靠山屯看看。同时,留意沿途是否有类似的阴气汇聚点或异常事件。这养尸人,必须早日铲除。”
次日,众人辞别青石寨,继续向西北行进。
安心不时回头望向那口老井的方向,眉间忧色未散。
“怎么了?”魏殳问。
“那块黑牌子……虽然封住了,但我总觉得……它好像……在‘呼唤’什么东西?”
安心迟疑道,“很微弱,很遥远……但方向……好像也是西边……”
魏殳心中一沉。
养尸人,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山路蜿蜒,林深雾重。
前方的靠山屯,又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而那块聚阴符牌所“呼唤”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