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福王府。
暖阁之内,依旧是那般歌舞升平,仿佛外界那满目疮痍的大明,与这里没有丝毫关系。
从西域传来的香料被点燃,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将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片醉人的、奢靡的香气之中。
数名身着薄纱、身姿曼妙的舞姬,正伴随着靡靡的古筝之音,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试图取悦那高坐在太师椅上的、如同肉山般的主人。
站在朱常洵身边,为他捏着肥肉按摩的侍女,早己换了好几批。
男人嘛,总是喜欢新鲜的!你们说是不是?
尽管跪在他跟前的两个侍女,非常的卖力,可是,福王朱常洵却一点心思都不在这里。
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失焦地望着前方。
连他那只一向不老实的手,都只是无力地搭在扶手上。
今日福王怎么软绵绵的,跪着的两个侍女也很是困惑。
不知道是自己哪里伺候得不好,惹得这位喜怒无常的王爷不快了。
其实,朱常洵的心里,很烦躁。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曾经将整个帝国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神宗皇帝。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最疼爱的就是他。
为了让他就藩洛阳,父亲不惜与满朝文武为敌,硬生生地从国库里挤出了百万两白银,为他修建了这座比皇宫还要奢华的王府。
更是将河南、山东、湖广三地最肥沃的西万顷良田,都划拨到了他的名下。
那个时候,他是天之骄子,是帝国最耀眼的明珠。
可现在呢?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那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的“告状信”,如同石沉大海,至今没有得到陛下的半点回音。
这个侄子,如今怎么这么不靠谱?
难道,他那胳膊肘,真的开始往外拐了?
巨大的落差,让他开始怀疑起来。
他开始怀疑,这次的清丈田亩,难道真的是那个小皇帝本人的旨意?
而不是那些该死的、只会读圣贤书的士大夫阶层,在刻意为难自己?
可是,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图什么?
他越想,越是心惊。
一个恐怖的、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在他那被脂肪塞满了的脑子里,缓缓地升了起来。
削藩!
如果,这一切真的都是那个小皇帝下的旨意,那么,除了“削藩”,再无第二种可能!
清丈田亩,只是第一步。
那剩下的呢?他自己都不敢再想下去了。
难道,要效仿前朝,来一招“推恩令”?
将他这偌大的家业,分给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
朱常洵的额头上,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身三百多斤的肥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
“都下去!都给本王滚下去!”
他猛地一声咆哮,将身边和眼前的所有侍女、舞姬,都吓得花容失色,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整个暖阁,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孤独和恐惧。
他知道,自己必须找个盟友。
一个能和他一起,对抗那位远在京城的、心思难测的侄子皇帝的盟友。
突然想到,远在开封的那个表的不能再表的族叔,周王朱恭枵,现在是什么情况。
“来人!”他对着门外喊道。
承奉司太监李红忠,立刻小跑着走了进来。
“王爷。”
“备笔墨!”朱常洵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沙哑,“本王要给开封的周王叔,写一封信。”
信,写得极其客气,也极其隐晦。
“族叔大人敬启:”
“数年未见,侄甚是挂念,闻叔父体健,不胜欣喜”
信的开头,是长篇大论的问好和寒暄。
然后,才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正题上。
“近闻朝廷新设‘皇家田亩清丈司’,遣御史侯恂至洛阳,清丈田亩。”
“此本为国之善政,侄自当全力配合。”
“然,此人行事乖张,言语无状,多有冒犯之处,致使地方不宁。”
“侄忧心忡忡,恐其有负圣恩,特上疏陛下,以陈利弊。”
“然,书信送出己有多日,却迟迟未见陛下回音,侄心中,实为不安。”
“不知族叔封地之上,是否亦有此类情状?”
“若有,不知叔父对陛下此举,有何高见?”
“侄年幼,见识浅薄,恳请叔父不吝赐教。”
“侄朱常洵,敬上。”
写完,他将信仔细地用火漆封好,递给了李红忠。
“去,找最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马,立刻送往开封府,记住,要快!”
两日后,开封,周王府。
这里没有福王府那般靡靡之音,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股愁云惨淡的气氛之中。
周王朱恭枵,正头疼地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的账本,唉声叹气。
他也同样遇到了前来清丈田亩的朝廷御史。
而且,派来开封的这个御史,比那个侯恂还要难缠!
他根本不给朱恭枵任何踢皮球的机会,首接拿着皇帝的圣旨,在宗人府和地方官府的配合下,硬生生地,将他前几年才刚刚从那些落魄宗室手里“典买”过来的二百亩良田,给重新划分了出去!
二百亩,对他偌大的家业来说,虽然只是九牛一毛。
但这个口子一旦被撕开,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放在温水里煮的青蛙,再这样下去,他这偌大的庄田,就真的要回到解放前了!
就在他手足无措之际,下人快步跑了进来,呈上了一封密信。
“王爷,洛阳福王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
朱恭枵很意外。
他那个富得流油表的不能再表的王侄,怎么会突然给自己这个表的不能再表的表叔写信?这是刮的什么风?
他疑惑地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当他看到信中那段关于“清丈田亩”和“上疏无果”的描述时,他那张原本愁苦的脸,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原来,不止是他!
连福王那个神宗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当今天子的亲叔叔,都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削藩!
这个己经在大明朝堂上沉寂了近二百年的、充满了血腥味的词汇,如同惊雷一般,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清丈田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