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气氛在孙元化那句“福建,海防游击,郑芝龙”之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郑芝龙?
崇祯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个名字,他总觉得有些熟悉。
不是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而是在他御案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来自福建的奏折里,似乎看到过。
不过,具体是什么原因,他一时之间,却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但他知道,明末有一个姓郑的,很出名。
那个打败了荷兰红毛夷,从他们手里收复了台湾的国姓爷,郑成功。
那可是个真正的、能打海战的民族英雄。
不知道,他和这个郑芝龙,是什么关系?
“孙爱卿,”他看着孙元化,试探性地问道,
“朕听闻,福建似乎还有一个叫郑成功的,不知此人,与你说的这个郑芝龙,是何关系啊?”
孙元化愣了一下。
他仔细地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却发现毫无印象。
“郑成功?”
他摇了摇头,恭敬地回答道,
“回陛下,恕臣孤陋寡闻。”
“臣在兵部任职之时,也曾遍览全国各卫所将官名录,却从未听过,有此人名号。”
崇祯听完,心中了然。
看来,这个时候的郑成功,应该还只是个孩子,尚未出名。
(其实郑芝龙是郑成功他爹,这个时候郑成功才六岁)
他将思绪拉回眼前,重新聚焦在了那个他更陌生的名字上。
“那这个郑芝龙,”他问道,“很厉害么?”
一提到这个名字,孙元化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敬佩、忌惮和一丝无奈的表情。
他的两个眼睛,都仿佛在放光。
“陛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谈论传奇人物时才有的、独特的激动,
“若论当今天下,谁最懂海,谁最善战,那除了这个郑芝龙,再无第二人选!”
“哦?”
“陛下您是有所不知啊!”
孙元化叹了口气,开始为这位深居宫中的年轻天子,讲述起了那个属于东南沿海的、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这个郑芝龙,在数年之前,乃是整个东洋、南洋之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海盗!”
“他麾下战船千艘,部众十万,横行于海上,无人能敌!”
“我大明的水师,曾数次奉旨围剿,结果屡次交战,皆以惨败告终!”
“为了稳定福建沿海的局势,福建巡抚熊文灿,也是实在没了办法,才不得不上疏朝廷,请求招安于他。”
孙元化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而那份奏疏,最后,还是由陛下你,亲笔朱批,同意了的。”
崇祯听到这里,感觉自己的脸,瞬间就有点挂不住了。
他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心中却在疯狂地吐槽:
“这个孙元化,真是个低情商的理工男!”
“跟领导说话,怎么能当面揭领导的短呢?”
“就算揭了,你是不是也该给领导个台阶下啊?”
“比如夸一句‘陛下日理万机,此等小事,忘了也属正常’,或者‘陛下这是在考验臣的记性’之类的啊!”
他瞪了孙元化一眼,开始强行自圆其说。
“咳咳,朕朕当然记得此事。”
他装作一副“我早己知晓一切”的模样,淡淡地说道,
“朕不过是想考考你,你身为按察副使,山东亦临近大海,朕想看看,你对我大明的海防之事,到底了解得怎么样。”
“现在看来,”他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勉强,还算过关吧!”
这番话,崇祯说得自己都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一旁的孙元化,却仿佛当真了。
他立刻躬身行礼,一脸认真地说道:“臣,谢陛下夸奖。”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
崇祯连忙摆手,将话题拉了回来,
“你给朕,好好讲讲这个郑芝龙。”
孙元化挺了挺腰杆,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回陛下,这个郑芝龙,绝非寻常草寇可比。”
“他年少时便流落海外,曾在东瀛、吕宋等地,与那些红毛夷人、佛朗机人打过多年交道。”
“他不仅精通多国语言,更对西洋人的造船、航海、火炮之术,了如指掌!”
“在没有被招安之前,他实际上,己经掌控了从东瀛到南洋的几乎所有海上贸易路线!”
“任何想在这片海域上行船的商船,无论是大明的,还是西洋的,都必须向他缴纳‘报水’(保护费),否则,便寸步难行!其势力之大,形同海上的霸主!”
“他与盘踞在台湾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以及盘踞在澳门的葡萄牙人,关系都并不好,常年因为贸易路线而产生摩擦,甚至爆发过数次大规模的海战!”
“而且,据臣所知,他并未落于下风,甚至还屡有胜仗!”
崇祯听得心头发凉。
这是什么概念?!
一个海盗,竟然能和己经开启了大航海时代的西方海上强国,打得有来有回?!
而他大明朝的正规海军,竟然连这个海盗都打不过?!
他知道,大明的水师,自郑和之后,便日渐废弛。
但他没想到,竟然己经颓废到了如此地步!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看着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想起了那些己经将触角,伸向了全世界的红毛夷人。
整个世界,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由海洋主宰的时代。
如果大明在这场变革中,继续固步自封,那等待它的,就只有被动挨打的命运。
而要想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最核心的,就是战舰。
一艘战舰,无非取决于三个因素:第一,是火炮;第二,是舰体,结实不结实;第三,就是航速。
航速越快,机动性越强,在海战中,就越能掌握主动权。
想到这里,崇祯仿佛抓住了一丝灵感。
火炮,他有皇家科学院研发的、威力远超红夷大炮的“神威大将军”野战炮,将其改造成舰炮,并非难事。
而舰体
他想起了后世那些由钢铁打造的、如同海上堡垒般的超级战舰。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孙爱卿,”他看着孙元化,试探性地问道,
“朕看,如今世间的船只,无论是福船还是盖伦船,都是由木头所造。”
“朕就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将这舰体,换成铁制?”
孙元化听完,差点没当场扑哧一声笑出来。
但他还是强忍着,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
“陛下”
他艰难地开口,试图用最委婉的方式,来解释这其中的“不可能性”,
“恕臣首言,此事恐怕,有违‘格物’之理啊。”
“为何?”
“陛下,你想啊!”孙元化苦笑道,
“一块铁,扔进水里,是沉是浮?”
“自然是沉。”
“那用成千上万块铁,造出一艘巨大的战舰,它它又岂能浮于水面之上呢?”
“再者说,”他继续补充道,
“就算我们能用神仙之法,让它浮起来。”
“那海水之中,盐分极重,对铁器的腐蚀,也远非寻常河水可比。”
“一艘铁船,不出三五年,怕是就要锈成一堆废铁了。”
“最重要的是,”他最后总结道,
“其船身之重,必然远超木船。”
“就算挂上再多的风帆,其航行速度,也必然会慢如蜗牛。”
“在瞬息万变的海战之中,这样一艘行动迟缓的铁船,不过是一个漂浮在海面上的、任人宰割的铁棺材罢了!”
崇祯,麻了。
就算现在自己造出来了不锈钢,可是,动力驱使始终是个大问题。
孙元化说得对,铁船的重量不是木船能够比拟的。
“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