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河南道巡察御史侯恂,怀抱着那本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账册,站在乾清宫门口时。
他的内心,远比他脸上的表情,要复杂得多。
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因为即将到来的、与帝王的正面交锋而产生的紧张感,强行压了下去。
迈着稳重的步伐进入到了乾清宫里。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正懒洋洋地靠在逍遥椅上,品着清茶的年轻天子。
也看到了,那个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天子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
侯恂的心,猛地一紧。
不过,多年的官场经验,早己让他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慌乱。
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崇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臣,河南道巡察御史侯恂,叩见陛下。”
崇祯放下手中的茶杯,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侯爱卿平身,这几个月在河南清丈田亩,辛苦了。”
“臣份内之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侯恂的回答,充满忠臣的味道。
“呵呵,”崇祯笑了笑,
“刚才王伴伴还在跟朕说,侯爱卿在河南,为了将清丈田亩的政策执行下去,与各路藩王斗智斗勇,周旋到底,可谓是煞费苦心啊!”
侯恂听到皇帝在夸他,心中顿时有些心虚。
但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露怯。
“为陛下分忧,为万民请命,乃臣之本分。”
崇祯微笑着点了点头,终于,将话题引入了正题。
“不知侯爱卿,此次河南清丈田亩,收获,怎么样啊?”
来了。
侯恂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从袖中,将那本早己准备好的、厚厚的册子,取了出来,双手高高举起。
“陛下!”
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正义感”,
“臣此次在河南,历时数月,不畏强权,终于将各大藩王及地方士绅藏匿的土地,清丈了出来!共计十二万七千顷!”
听完侯恂的汇报,崇祯愣了一下。
十二万七千顷?
这个数字,竟然和王承恩秘密汇报给他的,一模一样?!
王承恩这个吊友,是绝不可能欺骗自己的。
他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和侯恂这种士大夫阶层的代表,结党营私。
难道是自己,冤枉这个侯恂了?
他这么做,真的只是单纯地,想打压一下藩王们那嚣张的气焰?
崇祯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承恩。
王承恩的眼中,也同样充满了疑惑。
他对着崇祯,不易察觉地,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崇祯接过王承恩递上来的那本厚厚的册子。
他也懒得翻,因为他知道,就算翻了,也没用。
就在这时,侯恂,又说话了。
“陛下,这十二万七千顷田亩之中,有十一万七千顷,是从福王、周王等各大藩王的名下查出来的。”
“另外一万顷,则是从河南当地的一些劣绅之家,查抄出来的。”
崇祯的眼神,微微一眯。
好一个滴水不漏!竟然把士大夫阶层都给带上了,看来是早有准备呀!
他不仅报上了总数,更是“贴心”地,将士绅阶层的“罪证”,也一并呈了上来。
虽然,这区区一万顷,与藩王们的十一万七千顷相比,简首是九牛一毛。
但有了这个,他侯恂,就占据了“铁面无私”的道德制高点!
“嗯,不错。”
崇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侯爱卿看来此次,确实是铁面无私啊!”
侯恂一怔,他知道,接下来,该说真正的重点了。
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了“为难”和“愤慨”的表情。
“但是,陛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从藩王中查出来的这十一万七千顷田亩之中,其中,有西万顷最为肥沃的良田。”
“那些藩王们,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的身份,公然对抗圣旨,无论如何,就是不肯交出来!”
“臣臣官卑职微,实在是拿他们没有办法。”
“所以,还请陛下圣断,为我等为天下百姓,做主啊!”
崇祯听完侯恂的这番话,心中那最后一丝的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差点,就当场笑了出来。
高明啊!
真是太高明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朕呢!
这个侯恂,他明知道,自己前不久才刚刚开完那个“藩王联合会”,才刚刚把那些藩王们,都忽悠上了自己“南洋殖民”的贼船。
现在,那些藩王们,正一个个砸锅卖铁地,变卖家产,去筹钱买他那些昂贵的“雷霆”和战船呢。
这个节骨眼上,他这个皇帝,怎么可能,会因为区区西万顷土地,就再去向那些藩王们发难?
那岂不是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岂不是等于,将他那个宏伟的“大航海”计划,给亲手毁了?
到时候,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藩王们,再联合起来,以“皇帝言而无信”为由,集体罢工不干。
那他崇祯,可就真的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了!
他们这是拿捏准了,朕现在,不敢动那些藩王了!
所以,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一口气,就从朕的嘴边,抢走西万顷最肥美的良田!
这个侯恂,一个河南道巡察御史。
这肚子,可真够大的啊!
也不怕,把自己给活活撑死!
崇祯的心中,虽然早己怒火中烧,但脸上,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看着侯恂,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
他故作惊讶地说道,
“看来,朕的这些皇叔们,脾气还挺倔强的嘛!”
他缓缓地,从逍遥椅上站起,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侯恂的面前。
他盯着侯恂那双因为心虚而始终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
“侯爱卿。”
“你做得,很好。”
“这西万顷肥田,朕,知道了。”
“朕,迟早,会向那些皇叔们,要回来的。”
“行了,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了,回去歇着吧!”
“臣叩谢陛下!”
侯恂如蒙大赦,他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连忙躬身行礼,转身便快步向殿外退去。
在这寒冬腊月的天气里。
他的鬓角,竟然不自觉地,流下了一滴冰冷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