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侯恂风尘仆仆地回到京师。
那个当初跟着他一块南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也一同回来了。
他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马不停蹄地,首奔乾清宫。
向崇祯汇报此次河南之行的所有见闻。
乾清宫内,崇祯静静地靠在他的逍遥椅上,认认真真地,听着王承恩的汇报。
“皇爷,”王承恩躬着身子,声音里没有丝毫的邀功,只有一种纯粹的、对事实的陈述,
“奴婢此次,严格按照您的吩咐,全程都只是跟在侯大人身后,不闻不问,装作一个只知游山玩水的废物。”
“但是,奴婢暗中,却己派了锦衣卫的精锐,将侯大人在河南的一举一动,都仔细地记录了下来。”
崇祯听着,不断地点头。
这个吊友,还挺靠谱。
让他干啥,他就干啥,绝不多问一句。
王承恩接着说道:
“此次河南清丈田亩,经奴婢的人暗中核实,最终清丈出的、未入鱼鳞册的‘隐田’,总计十二万七千顷!”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隶属于福王、周王等各大藩王的土地。”
“侯恂此人,每到一地,对于当地的士大夫乡绅,都是客客气气,先行拜访,礼数周全。”
“但对于各大藩王,却是真刀真枪,寸步不让,将他们藏匿的土地,一寸一寸地,都给挖了出来。”
十二万七千顷!
这个数字,让崇祯的心中,也是微微一惊。
“河南如今在户部登记在册的田亩,一共是多少顷?”他问道。
王承恩立刻回答:
“回皇爷,河南全省,如今登记在册的官田、民田、军屯加在一起,总计八十余万顷。”
崇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
光是河南一省的藩王,藏匿的“黑地”,就占了全省总田亩的一成半!
如果,再加上那些他侯恂“客客气气”对待的士大夫阶层。
这个数字,恐怕翻上一番,达到三成,都有可能!
怪不得大明朝这么穷!
怪不得户部天天吆喝着没钱!
如果每个省,都能增加三成的田亩税收。
那踏马的谁还敢说,大明朝没有钱?!
听完王承恩的汇报,崇祯也再次验证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这个侯恂,果然和自己不是一条心。
从当初,他和毕自严一块来请求清丈田亩,却只弹劾藩王宗室,对士绅阶层的土地兼并避而不谈,崇祯就己经看出了他的私心。
而他这一次,作为钦差,在河南的所作所为,更是将他那“士大夫”的阶级立场,暴露得淋漓尽致。
他这分明就是想借着自己这个皇帝的刀,去狠狠地打压藩王们的气焰,顺带,再提高他们士林阶层的地位和利益。
“哼。”
崇祯在心中,冷哼了一声。
他现在,倒是很好奇。
这个侯恂,在回来之后,会怎么向自己汇报这次河南之行的“成果”呢?
是将这十二万七千顷的土地,一五一十地,全部上报上来吗?
按照崇祯对大明朝这些士大夫阶层的尿性的了解,他猜
应该会多多少少地,克扣下来一些吧!
至于,会克扣多少,那就要看他们这帮人的胃口,到底有多大了。
与此同时,皇城的另一端。
河南道巡按御史侯恂,正走在那条通往乾清宫的宫道之上。
他的手里,紧紧地抱着一本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厚的册子。
这个册子,就是他按照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的要求,赶制出来的、“干净”的册子。
里面,足足减少了西万顷最肥沃的良田。
他的脑海里,还在不停地重复着,临行前,曹于汴对他说的那些话。
“等你见到陛下,就如实地,向皇帝禀报你清查的田亩总数。”
“我们不需要隐瞒,因为隐瞒,是隐瞒不过去的。”
“早晚,都会被户部的人查出来。”
“况且,你身边那个王承恩,这次跟你去河南清丈田亩,你别看他表面上不闻不问,跟个废物一样。”
“实际上,那家伙,可是皇帝最忠心的一条狗。”
当时,侯恂听到曹于汴让他“如实禀报”,也是大吃一惊。
“总宪大人,”他疑惑地问道,
“那那咱们私下里克扣下来的那西万顷肥田,又该怎么办?”
“如果如实向陛下汇报了总数,那户部将来按图索骥,查抄下来,发现少了西万顷,势必会追查到底。”
“到时候,我们岂不是就被抓个正着?”
曹于汴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笑了。
“要么说你笨呢!”他慢悠悠地说道,
“谁说,这西万顷土地,是在我们手上了?”
“你可以把责任,都推到那些藩王的身上啊!”
“等你见到陛下,你就告诉他,说你历经千辛万苦,总共查出来了十二万七千顷的黑地。”
“但是,其中有西万顷,那些藩王们,打死都不肯交出来!”
“他们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公然对抗钦差,拒不执行圣旨!”
“如此一来,这西万顷土地,就名正言顺地,还在那些藩王的手上。”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侯恂听得目瞪口呆,但还是有些不解:
“可是总宪大人,如果陛下真的发了火,派人去向那些藩王要土地呢?”
“我们岂不是还是会暴露?”
曹于汴自信地笑了笑。
“不会的。”
他说道,“因为,我们的陛下是一个很聪明的帝王。”
“你忘了?”
“前段时间,他才刚刚开完那个‘藩王联合会’。”
“他现在,可是指望着那帮藩王,砸锅卖铁地去买他的‘雷霆’,去替他开拓南洋呢。”
“那些藩王,正是缺钱的时候,你说,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会因为西万顷土地,就去跟他们撕破脸吗?”
“你再换个角度想。”
曹于汴的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如果你是那些藩王,你本来一亩地都没少交,还得砸锅卖铁地去支持陛下的‘南洋殖民’计划。”
“结果,陛下突然冤枉你,说你少交了西万顷土地,还要派人过来再查一遍,你会怎么想?”
侯恂想了想,说道:
“那那肯定会心寒。对陛下的信任,也会瞬间归零。”
“这不就对了?”
曹于汴笑道,
“所以,哼哼,陛下是绝不会,再去找那些藩王们的麻烦的。”
“而咱们这西万顷土地,也就无从查起了。”
侯恂在一旁听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最后,曹于汴还不忘交代:
“对了,等你给陛下汇报清丈田亩的事情的时候,千万不要傻了吧唧地,只说藩王的田亩。”
“那样,目的性太强了。”
“你得把咱们士绅阶层的,也说上一点。”
“不要说太多,就说查出来个一万顷吧!”
“毕竟,这林子这么大,总不可能,一棵歪了的树,都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