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的府邸,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曹于汴独自一人坐在他那间比皇帝书房还要奢华的密室之内。
面前那盏由上好和田玉雕琢而成的灯盏,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那股刺骨寒意。
他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早己没了白日里在都察院时的那份从容与睿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羞辱后的、无法抑制的愤怒。
“岂有此理!简首是岂有此理!”
他猛地一拍桌子,将那盏价值连城的玉灯都震得晃了三晃,
“一个黄毛丫头!一个出身风尘的贱籍女子!竟然敢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老夫下不来台!”
他今日在朝堂之上,本是想借着弹劾皇帝任命陈圆圆为官之事,联合吏部尚书王永光,一同向皇帝施压。
一来,是为了维护他们士大夫阶层那神圣不可侵犯的“体统”与“规矩”;
二来,也是想借着王永光这个吏部尚书的势,进一步收拢人心,为他将来入主内阁,成为下一任首辅,做好铺垫。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陈圆圆,竟然如此牙尖嘴利!
更没想到,那个一向与他们文官集团不对付的英国公张维贤,竟然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跳出来为那个女人站台!
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小皇帝,竟然从头到“尾,都像一个看客一样,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不仅没有丝毫要维护“祖制”的意思,反而还在最后,将王永光那个与他同气连枝的“盟友”,给毫不留情地“搀扶”了下去!
这一连串的变故,让他之前所有的算计,都落了空。
他不仅没能收获到预想中的威望,反而还因为替王永光站台,在满朝文武面前,丢尽了脸面。
他甚至能想象到,明日的京城官场,必然会传遍他曹于汴被一个歌妓驳得哑口无言的“佳话”。
他这个三朝元老,这个被天下士林视为“清流领袖”的都察院总宪,怕是要沦为全天下最大的笑话了!
就在他气得浑身发抖,感觉自己快要压不住心中的那股无名火之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他的贴身侍卫,石猛。
“大人,”石猛躬身禀报道,“河南道巡按御史侯恂大人,在府外求见。”
“侯恂?”曹于汴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他现在心里正烦着呢,一点都不想见任何人。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侯恂,毕竟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更是他安插在河南,用来清丈藩王田亩,顺便为自己捞取好处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该见的,还是要见的。
“让他进来吧。”
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少顷,侯恂便如同火烧了屁股一般,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
他一见到曹于汴,甚至连礼都忘了行,便急声说道:
“总宪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曹于汴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更是烦躁,他不耐烦地说道: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有什么事,慢慢说!”
侯恂被他这么一呵斥,这才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定了定神,声音里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和颤抖。
“总宪大人!下官下官府上的一个小吏,刚才给下官传信。”
“说说陛下要派锦衣卫去河南!要去向那些藩王们,讨要那西万顷田亩啊!”
曹于汴一听这话,心中也是猛地一惊!
他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哦?陛下要去河南的藩王手里要那西万顷田亩?你是怎么得知这个消息的?”
侯恂回答道,
“总宪大人,那个小吏的亲戚,就在锦衣卫当值,今天凌晨专门来给他告别,说自己要去河南一段时间。”
“小吏问他为何要去河南,他说陛下听说河南的藩王拒绝交出来西万顷田亩,龙颜大怒,就让锦衣卫准备替天子出征,向藩王要回那西万顷田亩!”
他说得是绘声绘色,将那个小吏当时惊慌失措的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总宪大人!”
他说完,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急切地说道,
“我们该怎么办啊?!”
“如果锦衣佩真的去了河南,和那些藩王们当面对质,那咱们肯定会露馅的啊!”
“按照锦衣卫的侦察手段,到时候一路追查,肯定会查到我们这里的!”
“总宪大人!”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下官上面还有七十岁的老母,下面还有嗷嗷待哺的小儿,下官还不想死啊!”
“况且,真要追查到下官这里了,总宪大人,咱们恐怕都”
侯恂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威胁之意,却早己不言而喻。
我们,可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曹于汴听完侯恂这番话,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就被一股更加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杀意所取代!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曾经对他忠心耿耿的“心腹”。
此刻却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六神无主,甚至还敢反过来威胁自己。
他的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了一丝寒光。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
但他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镇定模样。
他缓缓地,重新坐回了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甚至还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哎呀,侯大人,”他看着侯恂,笑了笑,用一种充满了安抚力量的语气,缓缓说道,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嘛!这不是还没查出来嘛!”
侯恂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更是焦急。
“总宪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
“慌什么!”曹于汴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不就是锦衣卫嘛!你以为,本官在朝中经营数十年,连这点人脉都没有吗?”
他看着侯恂,一字一顿地说道:
“放心,本官和锦衣卫的田指挥使,一向交好。”
“回头,本官给他打个招呼,让他的人,在河南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
“这个,你放心就好,都不是什么大事。”
“你就安心地,回去吧!”
侯恂一听曹于汴竟然和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还有关系,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才稍稍落了地。
锦衣卫,那可是天子的爪牙,向来与他们这些文官集团不睦。
曹于汴竟然能和田尔耕搭上线,看来,这位总宪大人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通天啊!
“多谢总宪大人为下官解围!”
他立刻躬身行礼,脸上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
“如果此事能安全过去,以后,下官定为总宪大人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曹于汴笑了笑,摆了摆手:
“行了,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置,早晚是你的。”
“本官累了,你回去吧。”
“是。”
侯恂如蒙大赦,再次行了一个大礼,便快步退了出去。
当侯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时,曹于汴脸上的那副和煦笑容,缓缓地,收敛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充满了鄙夷的阴沉。
他对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石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冷冷地吩咐道:
“去。”
“就今天。”
“找个机会,把侯恂给做了。”
“这个线索一断,我看那个小皇帝,还怎么查到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