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怎么可能不认得来远堡守备的令牌。
见到郑冲手中那块熟悉的令牌，刚刚还蠢蠢欲动上前的守军，脚步顿时僵在了原地。
他们的手，依旧紧紧地握着腰间的刀柄。
手心里，早己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
为首的那名百户，更是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他看看曹钦手中那面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的龙纹令牌。
他又看看郑冲手中那块代表着顶头上司意志的来远堡守备令牌。
那令牌，他再熟悉不过。
他见过张玄卜无数次，用它来调兵遣将，发号施令。
一边，是远在天边的、虚无缥缈的皇权。
另一边，是近在眼前、掌控着他们生杀大权的顶头上司。
这两个神仙，他哪个都惹不起。
他作为大明的军队，理应听从皇命。
可山高皇帝远，在这座孤悬关外的边陲小镇，张玄卜的话，才是真正的天。
违抗了皇命，或许还能苟活一时。
可若是违抗了张玄卜的命令，他毫不怀疑，自己今晚，就会“意外”地，消失在这片茫茫的雪原之中。
他身后那几十名弟兄，也同样陷入了这种两难的绝境。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和迷茫。
“两位大人，”
那百户哭丧着个脸，对着两人，拱了拱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们就别为难小的们了。”
“小的们，只是奉命在此看守城门。”
“两位如果有什么要事，还是等我家大人回来之后，再说吧！”
曹钦看着这些守军那副和稀泥的模样，心中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指着那百户的鼻子，声色俱厉地咆哮道：
“好啊！你们现在，竟然连皇命都敢违抗了！胆子够肥的啊！”
“你们是不是在这来远堡待得太久了，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你们别忘了！你们是大明的军队！不是他张玄卜的私兵！”
这番话，如同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守军的脸上！
他们一个个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再与曹欽对视。
曹钦见状，感觉有戏！
他正准备继续拿着皇威，向他们施压。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了戏谑和嘲讽的声音，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身后响了起来。
“哟，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
来人，正是刚刚从山丘之上，返回来远堡的张玄卜。
曹钦猛地转过身，当他看到张玄卜那张挂着和煦笑容的脸时，一颗心，瞬间沉到了海底！
他的首觉告诉他，张玄卜来了，事情反而更加难办了！
而一旁的郑冲，则立刻笑了起来。
他将手中的那块虎头令牌，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袖中，然后默默地，退到了一旁，不再言语。
仿佛刚才那个与曹钦剑拔弩张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对面的守军看到张玄卜回来，则如同看到了救星，一个个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参见大人！”
那为首的百户立刻上前一步，指着曹钦，急声禀报道：
“回大人！曹公子他他要出关，返回京师！”
张玄卜听完，立刻笑呵呵地转过身，看着曹钦，脸上充满了“关切”。
“哎呀，贤侄，这么急着回去干什么？”
“走走走，咱们先回去，吃饱喝足了，再回去也不迟嘛！”
曹钦看张玄卜也要把自己留下来，看着他那副虚伪的嘴脸！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手中的龙纹令牌，几乎要杵到张玄卜的脸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道：
“张玄卜！你给本公子看清楚了！”
“你的这些小兵不认识，你应该认识吧！”
“我现在，手持皇上钦赐的龙纹令牌！要立刻返回京师！”
“我现在命令你，即刻，打开城门！”
张玄卜看着他那副状若疯魔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缓缓地，收敛了起来。
他不再装了。
他学着郑冲刚才的样子，缓缓地伸出手，“啪”的一声，便将曹钦手中的龙纹令牌，打落在了地上！
“贤侄，”他看着曹钦，慢悠悠地说道，“我要是不开呢？”
“你能，把我怎么样？”
“就凭你身边那八个废物吗？”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早己看傻了眼的守军，厉声喝道：
“来人！”
“曹钦手持假冒令牌，勾结建奴，意图不轨，危害我大明江山！”
“证据确凿！给本官，将他们，全部拿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早己埋伏在城门两侧的火铳手，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他们手中，都端着那支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战栗的“雷霆”！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曹钦和他身后那八名早己面如死灰的护卫！
曹钦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气血不断的翻涌。
他缓缓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八个同样满脸绝望的护卫。
又看了看周围那数十个手持“雷霆”的、杀气腾腾的官军。
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绝望，瞬间包裹了他的整个心脏。
他想起了临行前，父亲那张充满了算计的脸。
他推测出了与建奴交易时，可能会遇到的所有问题。
却唯独，没有推测出来，自己最终，竟然会栽在自己人的手里。
想到这里，曹钦心中的那股委屈和恐惧如泉水一样奔涌而出。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面沾染了尘土的龙纹令牌，眼泪，不自觉地，夺眶而出。
就在他即将彻底崩溃，放弃所有抵抗之时。
城楼之上，一个负责瞭望的哨兵，突然指着远方，用一种充满了极致惊骇的声音，嘶声喊道：
“大大人！城城外城外出现大量兵马！”
张玄卜的心，猛地一咯噔！
他顾不得再理会曹钦，一个箭步冲上城楼，向着远处望去。
只见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尽头，一片黑压压的、如同乌云般的军队，正以一种无可匹敌的气势，向着来远堡的方向，席卷而来！
而在那支军队的最前方，一面绣着斗大“孙”字的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是督师孙承宗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