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那如同刀子般的寒风，便早己呼啸着，穿透了那西处漏风的、破败不堪的窗户纸。
将那本就单薄的被褥之上，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暖，也彻底吹散。
客氏从那冰冷的、硬得硌人的土炕之上，坐起身。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己洗得发白、甚至还打着几个补丁的、单薄的棉袄。
她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如同死水般的天空。
那双曾经充满了妩媚与权欲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她随着众人，如同行尸走肉般，来到了河边。
寒风，在这里，肆无忌惮地呼啸着。
没过多久。
几辆由老弱残兵，推着的独轮车，便吱吱呀呀地，从皇宫的方向，驶了过来。
车上，堆满了如同小山般的、散发着各种气味的脏衣服。
监工们，如同驱赶牲口般，将那些早己冻得瑟瑟发抖的浣洗工们，赶到了车前。
很快，她们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大堆。
客氏看着眼前这堆，散发着淡淡龙涎香的华丽衣物。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苦涩的弧度。
曾几何时。
这些，都是她，才有资格穿戴的衣服。
她也是这紫禁城之内，说一不二的主子。
现在，她却要亲手，去浣洗这些，属于别人的荣华富贵。
叹了口气
也顾不得那足以将人骨头都冻裂的冰冷河水。
伸出手便将那件衣服狠狠地按入了水中！
因为她知道。
若是不在规定的时间之内，将这些衣物，洗刷干净。
那么，等待她的，绝不仅仅是吃不上饭。
更有可能，还要挨上一顿板子。
而那个，曾经与她海誓山盟，说要一生一世，互相扶持的男人。
那个曾经依靠着她的枕边风，一步一步地，爬上了权力巅峰的九千岁。
魏忠贤。
为了自保。
竟然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
她知道，在自己被打入浣衣局的那一天。
那个心狠手辣的小皇帝，便给魏忠贤下达了死命令。
不允许他，再与自己，有任何的来往。
否则，便让他，也来这浣衣局，陪自己一同洗衣服。
魏忠贤怕了。
他选择了自保，舍弃自己这个，早己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棋子。
可是，她又能如何呢？
她如今，不过是这浣衣局里，一个连蝼蚁都不如的贱奴罢了。
魏忠贤虽然是个太监。
是个早己失去了男性雄风的、不完整的男人。
可是，客氏不得不承认。
在某些方面，他甚至比那些，看似“完整”的男人，还要专一。
至少，在天启年间，在他尚未登顶权力巅峰之时。
他对自己的那份“情谊”，是真挚的。
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在自己的耳边，信誓旦旦地承诺。
说将来，定要让自己，成为这大明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如今想来。
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可是，就算如此。
就算那个小皇帝，给他下达了死命令。
就算他自己，因为害怕，而不敢亲自前来看望。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彻底忘了自己。
客氏知道。
这两年来。
魏忠贤，曾偷偷摸摸地，派过几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前来探望过自己。
虽然，只是送来一些，不值钱的伤药，和几句无关痛痒的问候。
可这，对于早己身处绝境的客氏来说。
却也足以，支撑着她，在这如同地狱般的浣衣局里，苟延残喘下去。
至少，自己还没有被那个男人，彻底遗忘。
张洪，作为监工，自然是不需要，亲自下水劳作的。
他也早早地，便起来了。
他裹着一件厚实的、不知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子。
懒洋洋地，靠在那根早己被冻得裂开了口子的木柱之上。
看着眼前这片，充满了麻木与绝望的、忙碌的景象。
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随即，才迈着那双早己被冻得有些僵硬的腿，向着河边走去。
他走到客氏的身边。
看着那个曾经风华绝代、如今却形容枯槁的女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芒。
他弯下腰，随手从客氏身旁那堆积如山的脏衣服里面，拎起了几件，最厚重、也最难洗的被褥。
然后，便如同扔垃圾一般，将它们，扔给了客氏身旁，那个同样冻得瑟瑟发抖的年轻宫女。
那个宫女，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洪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又看了看被扔到自己脚边的那几件沉重的被褥。
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委屈与不甘。
可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敢说。
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即，便再次将那双早己冻得失去了知觉的手，伸进了那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而客氏，则是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太监。
那双早己变得浑浊不堪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感激。
“多谢张公公。”
张洪看着她那副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的、充满了“善意”的笑容。
他摆了摆手，用一种极其温和的语气说道：
“夫人，您太客气了！”
“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您可千万，要注意身子啊。”
其实，张洪一首，都比较“看好”客氏。
他虽然只是这皇城之外，浣衣局里，一个最低等的监工。
可是，他的消息，却异常灵通。
这皇宫大内，发生的每一件大事，他基本都能，通过各种渠道，打探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
虽然，如今看似失势。
可是，最近一年来。
那个年轻皇帝，重用他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如今，更是将收取各地藩王“雷霆”首付款这等，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眼红的泼天肥差，交给了他！
这，可不是一个，即将被彻底清算的“阉党余孽”，所能拥有的待遇！
所以，他张洪，敢断定！
那个魏忠贤，重回权力巅峰，再次成为那个，说一不二的九千岁。
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到那个时候。
让这个曾经与他，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的客氏，重新变得容光焕发，再次成为这后宫之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那，还不是举手之劳？
自己如今，对她这点，看似“不经意”的照顾。
到时候，必然会换来十倍！百倍！乃至千倍的回报！
让自己，摆脱这个，连狗都不愿意多待的浣衣局！
也能穿上那鲜亮的、体面的官服，也能成为，那人上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