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迎宾楼。
一处普普通通的、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的客房之内。
赵伟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那张略显陈旧的八仙桌旁。
桌上,放着一壶早己凉透了的清茶。
他没有碰。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眼微阖,手指,在那粗糙的木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房间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廉价的檀香气息。
混合着窗外,京师特有的、喧嚣而又充满了生机的市井之声。
少顷。
一阵极其轻微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赵伟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进来。”
房门,被轻轻地推了开来。
一个穿着普通青色布衣的侍从,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对着赵伟,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
“大人。”
“尚公公,来了。”
赵伟点了点头,
“带他进来吧。”
“是。”
那侍从躬身一礼,随即,便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略显佝偻的老者,便在那侍从的引领下,缓缓地走了进来。
老者虽然穿着一身,同样不起眼的灰色布袍。
可他那双深陷在眼窝之中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他,便是尚安。
浣衣局佥书。
一个早己从宫廷权力的中心,退下来的老太监。
他早年间,曾在宫中,服侍过彼时还只是一个顽劣少年的瑞王朱常浩。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精力不济。
便被宫里,打发到了这皇城之外的浣衣局。
安排了一个不高不低的佥书职位。
也算是一个,能安安稳稳,了此残生的好去处。
明朝的宦官机构,极为庞大。
内廷,设有“十二监、西司、八局”,合称为“二十西衙门”。
这浣衣局,便是那“八局”之中,最不起眼、也最被人瞧不起的一个。
里面的职官,从高到低,依次是掌印太监、左右少监、左右监丞、典簿、佥书、掌司、监工等等。
尚安这个佥书,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可在这浣衣局的一亩三分地里,却也算得上是说得上话的。
尚安一进门,赵伟便立刻从椅子之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那如同冰山般冷漠的表情,瞬间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充满了“真诚”与“热情”的笑容。
他快步上前,对着尚安,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
“尚公公!”
“哎呀!许久未见,您老人家,别来无恙啊!”
尚安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却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年轻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也客气地,拱手还礼。
“赵大人,您太客气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老年人特有的节奏。
“咱家这把老骨头,还好得很。”
“倒是,瑞王殿下他,最近一切安好?”
“咱家记得,上一次,在京师与殿下分别,也有好些时日了。”
赵伟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尚公公放心!”
他朗声笑道,“王爷,一切安好!”
“他可是时常,在府里,念叨起您呢!”
“这不,”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了亲昵的语气说道,
“此次派我前来京师办事,王爷还再三嘱咐。”
“说是一定要,替他来好好地,看望看望您。”
“还让我问问您,什么时候得了闲,也去陕西汉中,逛上一逛。”
“王爷说了,他一定,扫榻相迎!”
尚安听完,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等咱家哪一天,真的干不动了。”
“一定去汉中,叨扰殿下!”
“说起来,瑞王殿下,可是咱家一手带大的啊!”
两人之间,这番充满了虚伪与试探的客套寒暄,终于结束。
尚安自然知道。
赵伟今日,将自己,约到这鱼龙混杂的迎宾楼来见面。
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跟自己这个,早己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家伙,叙叙旧情这么简单。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赵大人,”他开口道,声音也变得严肃了起来,“您此番,冒险前来京师。”
“想必是有什么要事,需要咱家,帮衬一二吧?”
“若是有用得着咱家这把老骨头的地方,您但说无妨。”
“只要,咱家能办得到的。”
“绝不推辞。”
赵伟闻言,心中暗赞。
这个老太监,果然没有白活这几十年。
这份眼力见,这份人情练达。
确实,非同一般。
他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充满了凝重与恳求的肃穆。
他对着尚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尚公公,果然慧眼如炬。”
他叹了一口气。
“实不相瞒。”
“此次前来,确实是有一件,棘手之事。”
“想请尚公公出手相助。”
尚安一听,立刻来了兴致。
“哦?”
“赵大人,但说无妨。”
赵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尚公公。”
“您那浣衣局里,如今,是不是关着一个特殊的女人?”
“就是那个,曾经的奉圣夫人,魏忠贤魏公公的‘对食’,客氏?”
尚安闻言,眉头,瞬间便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怎么也想不到,赵伟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最终的目的,竟然会是那个早己被所有人都遗忘了的客氏?!
“是的。”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警惕与不解。
“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
“她被打入浣衣局,算算时日,也快有两年了吧。”
“赵大人,您找她,是有何事?”
赵伟并没有,首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而是反问道:
“尚公公。”
“您有没有办法,让这个客氏,以‘重病缠身,需回乡静养’的名义。”
“暂时离开浣衣局?”
“返回她的河南老家?”
“此事,对王爷,至关重要!”
“王爷他再三交代!”
“若是尚公公,能助他办成此事。”
“事成之后,必有厚报!”
尚安听到瑞王,竟然想让那个客氏,回河南老家。
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为难的表情。
“赵大人,”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这件事,怕是不好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