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地一下。
李自成猛地站起身。
他身下的长条凳被带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没有去扶凳子,两步跨到刘宗敏面前,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宗敏。”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你说的,可是当真?”
刘宗敏看着大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刚才的经过。
“我亲自去试探的。”
刘宗敏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说,他们要去的地方很远。”
“还说,那个地方不是一般人能去的,怕咱们有命去无命回。”
李自成松开了手。
他在狭小的破庙里来回踱步。
“很远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句话。
在这汉中地界上,除了官府的禁地,还有什么地方是普通百姓去不得的?
只有那个藏在深山里、私造军火的基地。
李自成停下脚步,猛地一拍巴掌。
“好!”
“好极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如果真能找到瑞王制造‘雷霆’的基地。”
“咱们兄弟,这就不仅仅是立功了。”
“这是泼天的大富贵。”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刘宗敏。
“人呢?”
“盯上了吗?”
刘宗敏点了点头。
“放心吧,大哥。”
“我没敢自己跟上去,怕露馅。”
“我安排一功亲自带队,点了咱们营里最机灵的五个兄弟跟上去了。”
“他们都是属猴子的,在山林里比在平地上还灵活。”
“我特意交代过,宁可跟丢了,也绝不能暴露行踪。”
“以一功的机灵劲儿,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李自成闻言,点了点头。
他重新将那张翻倒的长条凳扶了起来,坐了下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刘宗敏。
“坐。”
“吃点东西。”
刘宗敏接过饼子,在火堆旁坐了下来。
他大口地啃着硬饼,含糊不清地说道:
“咱们现在能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就看一功那小子的了。”
对于李自成和刘宗敏来讲,今天过得格外漫长。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一点点挪到西边的山头。
破庙里的光影,也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彻底被黑暗吞噬。
庙里,一片死寂。
他们都在等。
等高一功回来。
等他带回来足以改变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消息。
转眼,天色彻底黑透了。
村子里的土狗,都己经趴窝睡觉了。
可高一功,还是没有回来。
那五个随他一同前往的精锐兄弟,也一个都没有回来。
李自成再也无法安静地坐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
开始在这狭小的破庙之内来回地踱步。
每一步,都重重地踏在那冰冷的、坚硬的泥地之上。
刘宗敏则靠在庙门旁的柱子上。
他那双如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的小路。
一刻也不曾离开。
“大哥。”
他终于忍不住了。
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那个来回踱步的李自成。
“一功他他不会是”
“闭嘴!”
李自成猛地转过身!
“一功,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兵!”
“他机灵!谨慎!”
“绝不会出事!”
刘宗敏被他那充满了杀气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
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李自成也知道自己失态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重新走回了供桌之前。
可他却再也无法安静地坐下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
和刘宗敏一样。
用那双早己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死死地盯着外面。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夜越来越深。
就在李自成和刘宗敏,都快要将这破庙的地板,给“望穿”了的时候。
一阵极其轻微的、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突然毫无征兆地从那,漆黑的小路尽头传了过来!
李自成和刘宗敏的身体,在同一瞬间猛地绷紧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期盼!
“谁?!”
刘宗敏一个箭步,冲到了庙门之前!
他一掀开了那块破烂的门帘!
厉声喝道!
“是是我。”
一个微弱得如同蚊蚋低鸣般的声音,从黑暗之中传了过来。
是高一功!
李自成的心中猛地一喜!
可随即。
一股更加强烈的不祥预感缠绕上了他的心头!
他猛地冲了出去!
只见在破庙那微弱的火光映照之下。
一个浑身是血的、如同从地狱之中爬出来的“血人”。
正扶着早己腐朽不堪的门框。
摇摇欲坠。
“一功!”
李自成目眦欲裂!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可还没等他触碰到高一功的身体。
那个强弩之末的年轻人。
便“噗通”一声!
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一功!”
“一功!你醒醒!你醒醒啊!”
李自成彻底慌了!
他一把将高一功冰冷的身体抱在了怀里,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查看一下高一功的伤势。
可当他的手触碰到高一功的胳臂时,
却看到一个血窟窿!
那是被“雷霆”火铳,近距离轰中的致命伤!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大哥!”
刘宗敏看着眼前这惨烈无比的一幕。
那张一向充满了悍勇的脸上。
也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六个人出去的。”
“怎么就他一个回来了?”
“还伤成了这个样子?!”
“快!”
李自成猛地从那无边的震惊与恐惧之中惊醒了过来!
他对着一旁的刘宗敏,嘶声咆哮道:
“快!快去找大夫!”
“把汉中城里最好的大夫!”
“给老子绑过来!”
刘宗敏被他这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吓得浑身一哆嗦,急忙回应道,
“是!是!是!”
“我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他便如同疯了一般,踉踉跄跄地冲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李自成小心翼翼地将高一功那气若游丝的身体,抱回了庙内。
不敢有丝毫的颠簸。
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会弄碎了怀里这个如同瓷器般脆弱的生命。
他找来了一些还算干净的破布。
又结冰的水缸里,砸出了一块冰。
用火将它融化。
用沾染了冰冷雪水的破布。
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高一功那被鲜血与泥土糊住了的脸庞。
他又小心翼翼地撕开了高一功与血肉粘连在了一起的衣服。
在狰狞的火铳创口周围。
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伤!
每一道,都深可见骨!
难以想象。
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到底是经历了何等惨烈的厮杀!
才能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