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的眼睛红了。
他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将那些被鲜血浸透了的破布。
一层又一层地,紧紧地缠绕在了高一功的伤口之上。
在这冰天雪地里。
若是失血过多。
即便是大罗金仙下凡。
也救不回来了。
摸着高一功如同冰块般寒冷的身体。
猛地抬起头!
对着身边被吓得不知所措的守卫们,嘶声喊道:
“来人!”
“加火盆!”
“在屋子里面!再给老子加两个不!加三个火盆!”
“快去!”
那几个守卫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立刻便将他们自己用来取暖的火盆,全都端了进来!
熊熊的炭火,在这西处漏风的破庙之内疯狂地燃烧着!
高一功惨白如纸的脸上,似乎也渐渐地恢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李自成紧紧地握着高一功冰冷的手,那手腕之上,原本时有时无的脉搏。
似乎也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
“大夫来了没有?!”
他焦急地向着门外,
“将军!快了!”
“刘将军己经进城了!”
“马上就来了!”
在这如同炼狱般的等待之中。
刘宗敏终于回来了。
他几乎是架着一个身材干瘦、背着药箱、留着一撮山羊胡的白发老头。
“大哥!大夫请来了!”
李自成猛地站起身!
他一把抓住了还在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头。
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大夫!”
“你听好了!”
“无论如何!无论用什么办法!”
“都必须把他给我救回来!”
“钱!不是问题!”
“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就算是,这天上的星星!”
“老子,也给你摘下来!”
那个老头被他这副状若疯魔的模样,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看了一眼李自成那充满了杀气的脸。
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同样凶神恶煞的刘宗敏,没好气的说道,
“好了!好了!”
颤颤巍巍地甩开了李自成的手。
“你们一个个的!”
“把老夫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硬给抬了过来!”
“就是为了在这里跟老夫耍横吗?!”
“还不赶紧让开!”
“让老夫看病?!”
李自成听完,这才赶紧让开了身子。
脸上也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是!”
“老神医!您快请!”
那老头冷哼了一声。
这才慢吞吞地走到了床边。
他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高一功。
那双本还充满了“怨气”的浑浊老眼。
瞬间便凝固了!
这般惨烈的伤势!
还真是少见。
他缓缓地伸出手。
揭开了被鲜血浸透了的破布。
仔细地查看了一下伤口。
最后又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高一功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脉搏之上。
许久,才缓缓地转过头,
看着那两个一脸紧张的壮汉。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唉”
“算是捡回来半条命吧!”
“还好你们提前用布,将他的伤口包扎了起来。”
“止住了血。”
“若是再晚来半柱香的功夫。”
“那老夫现在看到的。”
“恐怕就真的是一具尸体了。”
李自成听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亮。他一把抓住老者的胳膊,声调都变了。
“大夫,你的意思是,他还有救?”
白发老头被抓疼了,眉头一簇,用力甩开了李自成的手。
老头冷哼一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也不出去打听老夫的名头。”
“在这汉中府,老夫说能救,阎王爷也得给几分薄面。”
“老夫既然来了,你这个兄弟自然能活。”
李自成闻言,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向旁边的刘宗敏。
李自成看了刘宗敏一眼。刘宗敏的视线慌乱移开,不敢对视,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老头不再理会二人。
他打开随身药箱,将一排瓷瓶、剪刀、镊子和干净麻布在破桌上摆开。
他走到床边,拿起剪刀,小心剪开高一功身上那些被血浸透粘连的破布。
一个碗口大的火铳创口暴露在空气中,边缘皮肉翻卷,老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他先用镊子夹着麻布,蘸了烈酒,仔细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碎肉。
然后,打开一个黑色小瓷瓶,将里面带着刺鼻气味的药粉,均匀撒在创口之上。
高一功本无生气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一声如同幼兽般的闷哼。
李自成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老头面无表情,手上动作不停,他又用镊子夹起浸过烈酒的麻布,仔仔细细擦拭高一功身上其余密密麻麻的刀伤。
最后,才用干净的麻布,将所有伤口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小药瓶,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掰开高一功干裂的嘴唇,塞了进去。
随即,把剩下的药瓶塞到李自成手里。
“这瓶里十颗药丸。”
“一天两颗,早晚各一,用温水化开,给他喂下去。”
“记住,绝不能间断。”
“明日此时,老夫会再来为他换药。”
李自成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下来,他急忙对刘宗敏吩咐:
“宗敏,给大夫拿诊金。”
“多拿一些。”
刘宗敏立刻应声出去。
没一会儿,他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银锭回来,足有十两重。
刘宗敏走到老头面前,双手将银锭恭敬递上。
“老神医,一点心意,还望您不要嫌弃。”
老头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银锭,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他那张本还布满寒霜的老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行了。”
“命是保住了。”
“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老夫就先回了。”
“你们把人看好了,莫要再让他沾了风寒。”
李自成急忙拱手:
“多谢老神医!多谢老神医!”
“宗敏,快,送送老神医。”
刘宗敏立刻应道:
“好的,大哥。”
说完,他便搀扶着那个背着药箱的白发老头,向着庙外走去,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李自成目送老头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这才缓缓转过身。
看着那个躺在草席之上,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了的高一功,一向坚毅的脸上此刻满是倦意。
他慢慢在高一功的身边坐了下来。
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高一功那只依旧冰冷的手。
这是他姐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同样饥寒交迫的冬天。
他那早己饿得皮包骨的姐姐,临死之前,将怀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孩塞到了他的手中。
“弟。”
“活下去。”
“替姐,把他带大。”
李自成的手指微微用力。
若是高一功今日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日后到了九泉之下,又有何脸面去见自己的姐姐。
不知过了多久,刘宗敏回来了。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李自成的跟前,高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看着李自成那略显萧索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草席上的高一功,低下了头。
“大哥。”
他的声音沙哑。
“对不起。”
“是我害了一功,都”
他那个“错”字还没有说出口,李自成便缓缓抬起了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不怪你。”
李自成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都没有想到。”
“不过是去跟踪一辆运送布匹的马车,竟然会有这么大的风险。”
他顿了顿,那双在火光映照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我们派出去了六个身手不错的兄弟。”
“其中,还有三个带着‘雷霆’。”
“按理说。”
“就算是行踪败露,被对方发现了,以他们的本事,想要全身而退也并非难事。”
“可是。”
“现在,只有一功一个人回来了。”
“还带回来一身足以致命的重伤。”
“那三支比咱们兄弟性命还要金贵的‘雷霆’。”
“也都全都不见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刘宗敏那张同样写满了震惊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宗敏。”
“看来,咱们的这位瑞王殿下。”
“还真是不简单啊!”
刘宗敏也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哥,你说得对。”
“那个送布匹的黑衣人。”
“他们加在一起,不过才西个人。”
“而且,我仔细观察过。”
“他们身上并没有携带火铳,随身带着的也不过是一些寻常的防身刀剑。”
“绝不可能对一功他们造成如此毁灭性的打击!”
“唯一的可能,就是”
“他们中了埋伏!”
李自成赞同地点了点头。
“看来。”
“那条通往瑞王‘雷霆’制造基地的路。”
“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凶险啊!”
李自成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双本还燃烧着烈火的眼睛,渐渐黯淡了下去。
“大哥,那咱们接下来”刘宗敏追问道。
李自成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低下头,将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高一功身上。
“看来。”
“只有等一功醒来之后。”
“咱们才能知道。”
“在那片山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