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后面的温泉池，是闹市中难得的静谧所在。几盏石灯笼散着昏黄的光，映着氤氲上升的白汽，池边疏落种着几竿修竹，冬夜里看去，墨影婆娑。水是活水，常年保持着宜人的温度，清澈见底，底下铺着光滑的卵石。
我们换了浴袍出来，他先试了试水温，然后才转身向我伸出手。我解开浴袍带子，被他稳稳地牵着手，一步步踏入池中。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寒气。我在池中靠边坐下，让热水漫过肩头，舒服地喟叹一声。
随后，他也滑入水中，很自然地坐到我身后，张开手臂，我便顺势向后靠去，背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找到一个最契合的角度，完全窝进他怀里。他的手臂环过我的腰，松松地揽着。水面微微荡漾，蒸汽柔化了视线，柔化了周遭的一切声响，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下这一方温暖的池水，和紧密相贴的两个人。
寂静在温暖的包裹中蔓延，但并不空洞。我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背脊传来，与温泉水流的脉动微妙地共鸣。他的下颌轻轻抵在我发顶，呼吸悠长。
过了好一会儿，我放松了全身的力气，几乎要在这极致的舒适中昏昏睡去。但心里还记挂着事，便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轻声开口，声音被水汽润得有些绵软：
“老公。”
“嗯？”他应着，手臂收了收。
“你觉得……”我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毓晴和秦越……会不会在一起？”
问题问出口，我自己先觉得有些莞尔。这实在很像年少时，和漫漫躲在被窝里，悄悄讨论班上谁喜欢谁的口气。可问的对象是他，又奇异地不觉得违和。
他似乎也轻轻笑了一下，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用手指慢慢梳理我披散在热水中的长发，动作轻柔，带着一种沉思的节奏。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他掌心，他耐心地将它们理顺，然后，用指尖绕起一小缕，无意识地卷着玩。
“看毓晴自己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混在水声里，有种别样的温和与笃定，“秦越的心思，这些年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旁人看得再清楚，也不能替他们做决定。”他停了停，指尖依旧缠绕着我的发丝，“毓晴有自己的顾虑，也有自己的节奏。她需要的不是催促或者分析，而是知道，无论她怎么选，身后都有支持她的家人。”
我静静地听着，温泉水轻轻拍打着锁骨。他的话，一如既往地切中核心，不疾不徐，却充满了理解与包容的力量。是啊，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们作为哥哥嫂子，能给的，也的确就是一份不施加压力的守望与随时敞开的怀抱。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发丝蹭着他的下巴，“支持她的选择就好了。我只是……有时候看她一个人，会觉得心疼。又怕秦越不够有耐心。”
他在我耳后低笑，气息拂过皮肤，带起一阵微痒。“秦越要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那也不值得毓晴考虑了。”语气里，是对妹妹毫无保留的维护，以及对秦越某种程度的“考验”。
我忍不住也笑了，心里那点细微的担忧，在他三言两语中消散了大半。是啊，急什么呢？该来的总会来，该有的缘分，也自会结果。
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开。我想起另一件盘桓心头的事，往后仰了仰头，看着他被水汽润湿的清晰下颌线。
“老公，过年后，我就正常回学校上课了。”我说道，语气里带着回归熟悉的轨道前的预告，也有一丝即将投入新忙碌的轻微忐忑，“也许会有点忙。”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额角，声音里满是了然与支持：“宝宝，你是要做新课题了吗？”
他总是这样，能敏锐地捕捉到我话语里未尽的思绪。我心里一暖，点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我这个动作，但他一定能感受到我身体的回应。
“嗯，有一些学科融合的想法，但还只是个初步的构想。”我望着水面蒸腾的白汽，思绪似乎也飘到了那些厚厚的文献资料上，“教育学本身范畴很广，理论到实践的跨越，需要更扎实的研究和更严谨的设计。最近我都在翻看文献，想找找有没有什么理论可以支撑，或者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
我说着，语气不自觉地染上了一点研究者特有的、既兴奋又审慎的微光。探索未知领域总是让人充满动力，却也伴随着对自身能力与方向的不确定。
他安静地听着，环着我的手臂稳如磐石，给了我尽情倾诉的安稳空间。等我话音落下，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我的心上：
“老婆，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实用的建议，甚至没有一句“别太累”的叮嘱（尽管他一定会用行动我不会过度劳累）。就是这样一句简单、坚定、毫无保留的“支持”。它比任何具体的帮助或建议都更有力量，因为它意味着完全的信任意味着我的梦想和追求，在他那里拥有最高的优先级，意味着无论前路是平坦还是崎岖，我都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闯、去试。
胸腔里被一股滚烫的情绪充盈，比周遭的温泉水更暖。我忽然不想再多说什么了。语言在此刻显得苍白。
我在他怀里转过身。
水波随着动作荡漾开，打湿了我们靠着的池壁。面对面，在极近的距离里，我看到他深邃的眼眸中映着石灯笼的暖光，还有一个小小的、完整的我。蒸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欲落未落。
我抬起湿漉漉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仰起脸，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温泉水的微润和热度，温柔而绵长，不带任何情欲的急切，只是纯粹的情感倾泻。是感谢，是依赖，是“我懂你心意”的共鸣，是“有你真好”的无声诉说。
他微微一怔，随即回应了我。揽在我腰后的手收紧，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颧骨。唇齿间的交缠温柔而坚定，分享着同一片温热的气息，也分享着此刻心中满溢的、无需言说的深情与默契。
良久，我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鼻尖相触，呼吸交融。我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份历经岁月却愈发醇厚的懂得与深情。
“老公，谢谢你。”我轻声说，气息拂过他微湿的唇。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温柔、极好看的弧度，再次吻了吻我的鼻尖。
“是我该谢谢你，”他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重重地落在我心尖，“谢谢你，一直做你想做的事，一直是你自己。”
这句话，比千万句情话更动人心魄。
我不再说话，重新靠回他怀里，只是这一次，是侧身依偎，脸颊贴着他心口的位置。他的手臂重新环住我，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我的手臂。
温泉水依旧汩汩流淌，热气袅袅上升，融进深蓝色的夜空。万籁俱寂，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交织成这宁静冬夜里最动人的乐章。
课题的挑战，未来的忙碌，此刻似乎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我知道它们存在，也知道自己会去面对，但此刻，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在这个无条件支持的港湾中，我充满了前行的勇气和力量。
爱是什么？
是雪夜归家时亮着的灯，是火锅氤氲中夹到碗里的菜，是温泉池里毫无保留的拥抱与支持，是即使沉默也流淌着的懂得。
是每一刻，他都在。而我，也可以安然地，做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