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意识比身体更早醒来。眼皮沉得厉害,脑袋里像是灌了铅,又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昏昏沉沉地发懵。尝试着起身,一阵明显的晕眩感猛地袭来,眼前瞬间发黑,我不得不立刻躺回去,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
这不是普通的睡眠不足。身体深处传来一种绵软无力的信号,伴随着隐隐的恶心感。我平时体质不算差,极少有这样起不来床的时候。
无尘已经不在身边,他习惯早起,这个时间大概已经在书房处理事务了。我不想让他分心,也觉得自己可能只是没睡好,缓一缓就好。
又躺了约莫半小时,晕眩感并未减轻,反而因为一直躺着,那股恶心感更清晰了。我勉强撑着坐起来,动作缓慢得像电影慢放。仅仅是坐直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我有些气喘。我不想待在床上,那会让我觉得自己真的病了。目光落在不远处被晨光笼罩的飘窗上,那里铺着柔软的垫子,放着靠枕,看起来是个能让人稍微舒服点的地方。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我从床沿一点点挪过去。短短几步距离,竟觉得有些漫长,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终于挨到飘窗边,我几乎是跌坐上去,后背倚着冰凉的玻璃窗,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那股从内里透出的寒意和虚弱。我拿起手机,点开可心的聊天框。这个时间,她应该也醒了。
指尖在屏幕上敲字,都觉得有些费力。
「可心,我今天早上起来有点头晕,身上没力气,就先不过去看你了。你好好休息,按时吃饭。」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震动起来,是可心直接拨了视频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但把摄像头对准了窗外,只让她听到我的声音。
“姐?你怎么了?严不严重?”可心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清晰的担忧,背景里似乎还有赤烈低声询问的声音。
“没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甚至刻意带上一点轻松的笑意,“可能就是没睡好,有点累,歇歇就好了。你不用担心我,顾好你自己和宝宝最重要。”
“真的只是没睡好?量体温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恶心吗?”可心不放心地追问,她经历过孕期各种不适,对身体的异常信号格外敏感。
“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最近跑来跑去有点乏了,正好趁机偷个懒。”我避重就轻,“你那边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可心沉默了两秒,显然听出我在转移话题,但也没再追问,只是语气依然凝重:“我这边挺好的,赤烈在呢。姐,你别硬撑,不舒服一定要说,家里有医生,随时可以过来看看。或者……让姐夫知道?”
“他知道我最近累,我会注意休息的。你别操心我,好好养着,我明天精神好了就去看你。”我安抚她。
又叮嘱了她几句饮食和休息,我才挂了电话。结束通话后,那股强撑出来的力气好像也散了,我放下手机,重新靠回垫子里,闭上眼睛。
飘窗的位置正好能望见老宅一部分庭院,晨光中的草木带着露水,生机勃勃。护卫换岗的身影在远处规律而安静地移动。一切都井然有序,和我身体内部混乱的晕眩与无力感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知道可心不会完全放心,她可能会告诉赤烈,赤烈或许会告诉无尘。但此刻,我确实只想这样安静地待一会儿,不去医院,也不去想那些需要安排、需要宽慰、需要留心的人和事。仅仅是处理“头晕”和“不想动”这两件事,似乎就已经耗尽了此刻全部的心神。
身体的不适像一层薄雾,暂时将我与外界的忙碌隔开。我听着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感受着阳光渐渐变得有些灼热地照在脸上,思绪有些飘忽。或许,无尘说得对,我也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只是习惯了自己是支柱的一部分,偶尔示弱,竟也需要一点心理建设。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我以为是佣人,没有睁眼。
沉稳的脚步声却径直朝飘窗走来,停在我面前,遮住了一部分阳光。熟悉的雪松气息笼罩下来。
我睁开眼,对上无尘深邃的眼眸。他不知何时结束了晨间的事务,此刻正微微蹙眉看着我,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关切。
“可心给赤烈打了电话,说你头晕不舒服。”他言简意赅,蹲下身,手背自然地贴上我的额头试温,“没发烧。哪里不舒服?具体说说。”
在他沉静而专注的目光下,那点想要掩饰的念头消散了。我轻声说:“就是头晕,有点恶心,身上没力气,不想动。”
无尘点点头,没有再多问,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内线:“请陈医生现在到主卧来一趟。”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稳。
然后他收起手机,看着我:“能起来吗?我抱你回床上,医生检查方便些。”
我摇摇头:“不用抱,我慢慢挪过去就行。”说着就要起身。
他却不由分说,手臂穿过我的膝弯和后背,稳稳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这种时候,别逞强。”他低声说,抱着我几步走回床边,小心地将我放下,拉过薄被盖好。
“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累着了。”我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有没有事,医生说了算。”他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你昨天还说让我别总熬那么晚,有些事可以交出去,或者和你商量。现在轮到你了,宝宝。不舒服,就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或者告诉任何人,而不是自己在这里硬扛。”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包裹着我的手,带来一种安定的力量。我回握住他,轻轻“嗯”了一声。
很快,家庭医生陈医生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仔细询问了我的症状,做了基础检查,量了血压,听了心肺。
“夫人最近是不是精神压力,休息也不太规律?”陈医生温和地问。
我看了无尘一眼,点点头:“嗯,最近事情是多一些。”
“从症状看,很可能是神经性眩晕,伴有轻微的体力透支和神经功能紊乱。问题不大,但需要立刻休息和调整。”陈医生一边写医嘱一边说,“我先开一点缓解眩晕和恶心的药,您今天务必卧床休息,尽量放松心情,不要思考费神的事情。饮食清淡,少食多餐。如果下午症状没有缓解,或者出现其他不适,随时叫我。”
送走医生,无尘拿着水和药片回来,服侍我吃下。
“听见了?今天你的任务就是休息。”他替我掖好被角,“学校那边我会让人打招呼,医院那边有赤烈,家里有我和育婴师,漫漫那边有‘弦’。所有事情,都暂时从你这里划掉。”
他的安排干脆利落,带着他惯有的掌控力,但此刻听来,却让人无比心安。
“那你上午的跨国会议……”我想到他昨天的安排。
“照常,在书房开。不影响我看着你休息。”他指了指床边不远处的单人沙发,“我就在那儿。”
药效渐渐上来,晕眩感缓和了一些,强烈的倦意也随之涌上。我看着他走向沙发,拿起平板电脑开始处理事务的侧影,窗外的阳光勾勒出他专注的轮廓。
身体依然不舒服,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却悄然松了一些。就像他说的,这张网,每个人既是支撑者,也是被支撑者。此刻,我允许自己暂时成为被稳稳接住的那一个。
闭上眼睛,沉入睡眠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晚上两人单独吃饭的约定,恐怕要推迟了。不过,好像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