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带来的安宁感像一层温柔的薄纱,将意识缓缓包裹、下沉。我陷在柔软的枕头和被褥间,听着自己逐渐平稳的呼吸,以及房间里极轻微的、无尘翻阅电子文件时指尖触碰屏幕的细响。那声音规律而稳定,像某种安神的白噪音,让我彻底放松了抵抗疲惫的意志,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算特别踏实,梦境光怪陆离,碎片般闪过许多近日忙碌的场景,但身体终究得到了休息。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偏移,从热烈的正午光芒转为了午后更为醇厚的暖金色。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喷出细微水雾的轻响。
晕眩感减轻了大半,虽然身体依旧乏力,但那种令人作呕的沉重感已经消退。我微微动了动,侧过头。
无尘果然还在那里。单人沙发上,他坐姿依旧挺拔,只是脱去了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面前的平板电脑已经收起,此刻手里拿着的是一份纸质文件,眉头微锁,目光专注。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似乎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却又像某种敏锐的守卫,在我转醒的瞬间便抬起了眼。
目光相接。他放下文件,起身走了过来。
“醒了?”他在床边坐下,手背再次贴上我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像重复过千百遍,“感觉怎么样?还晕吗?”
“好多了,”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不那么晕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
“嗯。”他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似乎确认我没有勉强,才稍稍舒展了眉头,“饿不饿?厨房一直温着粥和小菜,我让人送上来。”
我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知道他一定会坚持,便点了点头:“好。”
他按了内线吩咐下去,很快,一名工作人员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进来。清淡的鸡丝粥,几样精致爽口的小菜,摆在了床边的移动小桌上。无尘没有假手他人,亲自将粥碗端到我面前,试了试温度,才递过来。
“我自己来。”我伸手去接。
他没松手,只是抬眼看我:“确定拿得稳?”
我无奈,只好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粥滑入胃里,确实带来一些舒适的暖意。喝下半碗,感觉力气也回来了一点,我坚持自己拿过了碗勺。无尘这才退开些许,但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身上,确保我一切安好。
“你一直在这里?”我边吃边问,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上午有跨国会议,下午按理也该有许多事务。
“会议结束了。下午的事不急,在这里处理也一样。”他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安排,“赤烈中午来过电话,可心很担心你。我跟她说你睡了,情况稳定,让她放心。”
“嗯,谢谢。”我小口吃着菜,想了想,还是问,“晚上……我们还能一起吃饭吗?”话问出口,又觉得有些孩子气。医生叮嘱了卧床休息,清淡饮食,显然不适合什么“两人单独吃饭”的约定。
无尘看着我,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软化了他脸上惯常的冷峻线条。“等你再好些。”他没有直接回答能与不能,而是给出了一个更郑重的承诺,“不急于这一晚。现在,你的任务是恢复。”
他的话语总是这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却又奇异地能抚平人心底的焦躁。我点了点头,不再纠结于那个被意外打断的约定。
吃完东西,工作人员撤走了餐具。无尘没有立刻回到沙发那边,而是依旧坐在床边,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虎口,那是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小动作。
“陈医生下午又来看过一次,你睡着的时候。”他缓缓开口,“他说你是长期精神紧绷,加上近期劳累叠加导致的急性反应。身体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你,需要刹车。”
我默然。我知道他说得对。最近几个月,可心孕期需要关照,暗鸦组织的事情,爸爸的事情,学校的事务,老宅里里外外的人情走动,还有漫漫那边虽然有无尘安排的人手,但心里总归是记挂着……每一件事单独看来或许都不算沉重,但堆积在一起,细密如网,不知不觉就耗尽了心神。而无尘自己肩上的担子只会更重,他却总是处理得游刃有余,让我常常忘记,自己其实也需要停一停。
“对不起,”我低声说,“让你担心了。”
“不是要你道歉。”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是要你记住,这个家里,不是所有担子都必须由你或我独自来扛。有些事,可以放手,可以交托,可以暂时搁置。”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进我眼里,“包括依赖我”,他的话语直接而坦率,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锁扣。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与他并肩站立、共同支撑这片天地的人,习惯性地去分担,去处理,去安抚,却很少主动将“虚弱”和“需要”明确地摆到他面前。
“我知道了。”我回握他的手,这一次,回答得更加真心实意,“下次……我会记得早点说。”
“嗯。”他似乎满意于这个回答,周身那种隐隐的紧绷感终于消散了。他俯身,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干燥而温暖。“再睡会儿,或者看看书,听听音乐,随你。我就在这里。”
他没有再沙发,而是从旁边拿过一本我之前看了一半的书,就靠在床头的软垫上,一手随意地搭在我身侧的被子外,一手翻开了书页。这是一个充满保护与陪伴意味的姿态。
我重新滑进被窝,侧身看着他阅读的侧影。午后宁静的阳光充盈着房间,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书页的墨香。身体的不适尚未完全褪去,但内心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平和。
那张我们共同编织的、覆盖着所爱之人的网,此刻正温柔地反向包裹住我。我不再只是那个默默加固绳索、担心他人坠落的人。我也被稳稳地承托着,在这片由责任、牵挂与爱织就的安全网里,允许自己短暂地休憩、降落。
晚上单独吃饭的约定虽然推迟了,但似乎,我们正在以另一种更紧密的方式“在一起”。这种认知,比任何精心安排的晚餐都更让人感到踏实和幸福。
我闭上眼睛,不再对抗残留的倦意,任由意识在这份安宁中再次漂浮起来。这一次,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只有一片温暖而黑暗的宁静,以及手边传来的、令人心安的稳定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