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付婉儿的公寓的。
他攥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指尖却像握着一块冰,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全身。信封里的“小玩意”隔着布料硌着掌心,沉甸甸的,彷彿装着能摧毁一切的炸药。
脑海里反覆回荡着付婉儿最后那句话,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每一根神经。
“不做?那你和小雨,就一起去陪李教授吧。”
他靠在公寓楼外冰冷的墙壁上,清晨的阳光此刻看来无比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寒意。
屈辱、愤怒、恐惧,还有那场荒诞纠缠后留下的、令他作呕的生理记忆,如同粘稠的沥青包裹着他。
他原本以为,只要录下她主动实施性侵的视频,便能打破她对自己的掌控。然而,她手中更大的筹码竟是对小雨生命的威胁,这不仅是他无法容忍的,更是他难以承受之重。
更让他心神俱裂的,是付婉儿关于苏阿姨的那番话。
苏岚是蛛网的人?
安澜居是蛛网的资产?
这两个念头像两把重锤,反覆撞击着他的大脑,让他头晕目眩。
这怎么可能!
那个总是穿着素雅棉麻长裙,在瀰漫着书香和咖啡香的书店里对他温柔微笑的苏阿姨?
那个在小雨发病时,会悄悄塞给他额外补贴,眼神里满是怜惜的苏阿姨?
又怎么会和那个神秘危险的蛛网组织扯上关系?
他试图在记忆中寻找蛛丝马迹,却只想起苏岚那双总是沉静如水、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想起安澜居那过于完善和先进的安防系统,想起她似乎从不担忧书店的营收,却能将那方小天地经营得如同世外桃源
他想反驳,想嘶吼着说“你在撒谎”,可“价值过亿的别墅”“开小书店的人住不起”的现实,又让他无法自欺欺人。看书屋暁说枉 埂辛醉全
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未问过苏岚的收入来源。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她的善意,却从未想过,这份善意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棋局。
他早已觉察到,在安澜居,苏阿姨更像是主人,而非像他一样的临时住客。
难道,付婉儿说的是真的?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窜起。
如果连苏阿姨都是假的,那他和小雨,岂不是一直生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牢笼里?
他以为的避风港,可能是另一个更危险的龙潭虎穴?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那里面存着苏岚的号码,是他遇到麻烦时第一个会想到求助的人。
此刻,这个动作却显得如此讽刺和危险。
不能联系她。至少,在弄清楚真相之前,绝对不能。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的信封。
任务:植入病毒。
目标:安澜居,那个他和小雨暂时栖身的地方,那个他内心深处最后一片净土。
他该怎么办?
拒绝?
付婉儿会毫不犹豫地对小雨下手。他毫不怀疑这一点。
执行?如果苏阿姨真的是无辜的,他岂不是在恩将仇报,亲手破坏他们唯一的容身之所?
如果苏阿姨真是蛛网的人那这个任务,就是将他自己和小雨置于更直接的危险之下。
这是一个死局。
无论怎么选,前方似乎都是万丈深渊。
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李教授惨死的划面,小雨苍白的面容,付婉儿冰冷的威胁,苏阿姨温柔的笑脸这些影像在他脑中疯狂交错、撕扯。
他以为拿到录像便是反击的开始,却在付婉儿绝对的力量与情报面前,再次被碾得粉碎。
他以为的主动,不过是对方剧本里早已写好的情节。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但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
他没有选择。
为了小雨,他必须活下去,哪怕像个傀儡,哪怕双手沾满污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那个决定命运的信封紧紧攥在手心,稜角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陈骁走向学校大门口,步伐缓慢而沉重,如同戴上了无形的镣铐。
付婉儿的威胁、李教授的死、苏阿姨身份的谜团,以及那个藏在裤兜里的u盘任务,像几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那辆银色的劳斯莱斯,如同一个精准的银色幽灵,在他走到大门之前,已经稳稳停在了路侧。
车窗降下,露出林薇清丽绝伦的侧脸。她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那笑容依旧明媚,彷彿能驱散一切阴霾。
她熟练地探身,从内侧为他打开了副驾的车门。
“上车吧。”她的声音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
陈骁默默地坐了进去,车内瀰漫着淡淡的、与她身上一致的冷冽清香。他系好安全带,目光直视前方,不敢与她对视。
她总是那么守时,而且,只要陈骁不说,她从来不会多问一句。
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和体贴,曾让他感到无比舒适和依赖。
也许这就是善解人意吧,他曾经这样认为。
然而此刻,这个念头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骤然缠上了他的心脏!
如果如果苏阿姨真的是“蛛网”的人,那么,作为苏阿姨亲自介绍来“保护”他和小雨的林薇她会不会也是?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如坐针毡。
他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她。
她专注地开着车,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收紧,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平静无波。
这张脸完美得无可挑剔,这份冷静也专业得无可挑剔。
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真的能拥有如此气场,能如此完美地驾驭这一切吗?
她对自己的过往、对自己的困境,那种不过问,究竟是尊重,还是因为她早已瞭然于胸?
他看着林薇清丽的侧脸,心底不禁升起一股比窗外秋风更刺骨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来自于敌意,而是源于一种对周遭一切彻底失去掌控、连最后一丝信任都开始崩塌的恐惧。
“想说什么?”林薇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她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嘴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些许戏谑的弧度,“是不是觉得我没有你那位‘付老师’好看呀?”
陈骁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知道了?
她怎么会知道付婉儿?
还用了“付老师”这个称呼!
是苏阿姨告诉她的?
还是她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巨大的惊骇让他瞬间失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你知道了她”他声音干涩,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语言。
林薇轻叹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她似乎不打算深究,只是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原来你喜欢的是那种嗯,御姐型的。”
“不不!”陈骁像是被烫到一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连连摇头否认,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我们不是!我们就是就是普通的正常关系!”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正常的师生关系?
哪个正常的师生关系会让他如此惊惶失措?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深吸一口气,试图补救,刻意压低了声音,强调道:“是严格的师生关系!真的,没有什么的。”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舞台上蹩脚演戏的小丑,所有的掩饰在林薇那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林薇没有再看他,只是目视前方,平稳地转过一个弯,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不想说就别说。我没关系的。”
这句话,曾经是陈骁觉得最体贴的话语。
可现在听来,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人。这“没关系”背后,究竟是宽容的理解,还是冷漠的、早已看穿一切的不在意?
她真的没关系吗?
还是说,她只是在等待,等待他自己露出更多的破绽?
陈骁闭上了嘴,将头转向车窗一侧。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繁华依旧,但他的世界,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彻底倾覆。
信任的基石已经动摇,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开始疯狂滋生。
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付婉儿,苏阿姨,甚至这个曾被他视为唯一依靠的林薇,似乎都笼罩在一层厚重的迷雾之中。
他还能相信谁?
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必须靠自己,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迷宫中,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而第一步,就是如何处理口袋里这个既不能使用,也无法丢弃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