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的短暂休整,在高度紧绷的神经和身体的极度疲惫下,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另一种煎熬。破屋内,除了石娃因惊吓和虚弱最终蜷在角落沉沉睡去,发出不安的呓语,其余人不过是闭目养神,耳朵却都竖着,捕捉着院外巷子里渐渐多起来的市井声响——挑水夫的扁担吱呀声、妇人的早起呵斥孩童声、远处西市方向隐约传来的开市喧嚣。
当天光足够明亮,能透过木板缝隙看清屋内飞扬的尘土时,苏轶第一个睁开了眼睛。左臂的伤痛经过一夜的凝固和短暂的“休息”,醒来时带来一阵更加尖锐的刺痛,但他只是皱了皱眉,便缓缓坐直身体。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惊蛰、老默、韩季等人也相继睁眼,眼中虽有血丝,但那份属于战士的锐利和清醒迅速取代了疲惫。
“按计划,行动。”苏轶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无需多言,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惊蛰、老默带着一名叫做“铁骨”的沉稳锐士,三人换上了相对不那么扎眼的深色旧衣(从破屋里翻找拼凑,又沾染了些尘土),将短兵器贴身藏好,用破布包裹了头脸,只露出眼睛。他们将从后墙那个已被重新伪装好的缺口出去,绕道前往东城。
韩季、山猫和另一名年轻锐士“阿树”则准备混入西市的人流。他们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早起讨生活的苦力或小贩,山猫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空瘪的旧麻袋搭在肩上。
阿罗则开始整理昨晚至今获得的所有信息碎片,从怀里掏出炭笔和一小块相对平整的皮革,凭借记忆开始勾勒邾城的简图,并将吴都尉府、东门、西市老鼠巷、可能的地图路线以及石娃描述的矿营大致方位一一标注。
鲁云默默检查着他们仅剩的工具和材料:几段韧性尚可的麻绳、几块形状不一的铁片和“渍钢”边角料、从旧家具上拆下的铜件和木楔、以及阿苓之前留下的一点可用于黏合或润滑的油脂混合物。他眉头紧锁,思考着在有限条件下能制作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苏轶走到依旧醒着的阿青面前,蹲下身:“想起什么了吗?任何细节,哪怕再小。”
阿青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努力回忆:“吴都尉府……很大,听说占了东城小半条街。正门平时不开,只有车马和贵客才走侧门。后门对着一条窄巷,经常有采买的下人和粗使仆役进出,那里可能容易看到动静。至于押运……我以前送东西时,听九爷手下的人闲聊,说吴府往城外运‘要紧货’,一般不走正街,专挑背静的小巷,尤其是夜里,常常从后巷绕到东城墙根,那边有个堆放杂物的小角门,有时会从那里出去,避开城门守军的盘问……”
这倒是个重要信息。如果押运队伍为了隐秘,可能直接利用府邸连接城墙的便利通道。
“还有,”阿青补充道,声音更低,“九爷手下那个‘泥鳅’,是个包打听,喜欢在茶馆酒肆晃悠,吹牛套话。他昨天下午好像提过一句,说‘东城吴家这两天采买的酒肉比往常多,怕是又要宴客或办事’。”
宴客?办事?或许是为明晚押运人员的犒劳或准备?
苏轶将这些信息记下,又看向石娃。少年还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嘴里含糊地喊着“别打我……”。苏轶没有叫醒他,转而走向鲁云。
“鲁师傅,有没有可能,做几个能临时改变外貌的小物件?比如假胡子、改变脸型的衬垫?或者,能让声音听起来不一样的?”苏轶问道。混入押运队伍,外貌和声音的伪装至关重要。
鲁云沉吟道:“假胡须可以用找到的旧麻绳或动物毛发(如果有)黏贴,但不容易牢固。改变脸型……或许可以用软泥混合油脂,但需要模具且容易脱落。改变声音……”他摇摇头,“这个难,需要专门的器具和训练。不过,如果只是压低嗓音或模仿某种口音,或许可以临时练一下。”
“尽量试试。材料就地取材,以隐蔽实用为先。”苏轶知道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别无他法。
他又看向阿罗正在绘制的草图,心中默默规划着侦察的重点和可能遇到的风险。
不久,惊蛰三人率先从后墙缺口悄然离去。韩季三人也稍作准备,从院门正常走出,混入了巷子外逐渐增多的人流。破院内,只剩下苏轶、阿罗、鲁云,以及沉睡的石娃和负责看守他们并留意院外动静的阿青。
白天的时间在等待和焦虑中缓慢流逝。阿罗不断完善着草图,将阿青和石娃提供的零碎信息与草图对应。鲁云则带着有限的材料,开始尝试制作一些简易工具:用“渍钢”边角料打磨出几枚带倒刺的小钩,嵌入木柄,做成简易抓钩;用铜片和铁片组合,尝试制作结构简单的撬锁工具(虽然他并非专业锁匠,但墨家机关术中对机括原理的掌握给了他一些启发);甚至用破布、麻绳和一点油脂,尝试填充出一个可以临时垫高颧骨或下巴的软垫。
苏轶则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实则脑中在反复推演。明晚子时,东门外(或吴府后巷角门)……押运队伍构成复杂,如何靠近?如何取得信任?混入后如何传递消息或制造混乱?黑松岭来接货的人必然警惕,汉王的人目的不明……更关键的是,即便成功混入并接近黑松岭,如何找到并救出徐师傅等被囚同袍?矿营守卫森严,硬闯几乎是送死。
一个个难题,如同沉重的锁链,缠绕着他的思绪。
约莫午后时分,院外巷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和呵斥声。苏轶立刻警觉,示意阿青从墙缝观察。阿青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是巡街的兵卒,在驱赶几个在巷口摆摊的流民,好像说他们堵塞道路,要收‘地皮钱’……”
虚惊一场。但这也提醒他们,城内的管控正在收紧,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注意。
日头偏西时,韩季小组率先返回。三人从后墙缺口进入,脸上都带着倦色和一丝兴奋。
“公子,老鼠巷那边摸清了。”韩季汇报道,“那地方确实隐蔽,在一个腌臜集市后面,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侧身过,里面气味难闻,住了大概十几户,都是些看着不像善类的人物。我们没敢进去,只在外面观察。看到那个‘九爷’了,独眼,跛脚,坐在巷口一个破竹椅上晒太阳,身边围着两三个闲汉。我们装作路过,听到他们在谈论……赌钱的事,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不过,山猫眼尖,看到有个穿短打、脸上带疤的精悍汉子,从巷子里匆匆出来,往东城方向去了,看步伐和神态,不像普通人。”
“脸上带疤?可能就是阿青说的那个‘西边的朋友’。”苏轶沉吟道。
“我们还听到一些市井流言,”山猫补充,“说城东的粮店这两日不对寻常百姓售粮了,好像是官府征调,或者有大批人手要吃饭。还有人说,看到有陌生的、带着兵器的人住进了东城‘悦来’客栈,掌柜的吓得够呛,但不敢声张。”
粮店限售,陌生带兵器者入住……这些都可能是为明晚行动做的准备。
不久,惊蛰小组也安全返回。三人身上带着尘土,但眼神明亮。
“公子,吴都尉府邸看过了。”惊蛰的声音依旧沉稳,“府邸高墙深院,气派不小。正门和侧门都有家丁值守,后巷确实如阿青所说,较为僻静,但白天也有仆役和采买人员进出频繁。我们绕到东城墙根,那里确实有道小角门,看起来是吴府私设的,门不高,但很厚重,外面堆着一些杂物掩人耳目。角门斜对着城墙一处马道出口,距离东门约一里。如果从角门运货,经马道上城墙,再从城墙某处用绳索吊下,或者直接走城墙根隐蔽小路绕到东门外,是完全可能的,而且能最大程度避开城内眼线和城门守军。”
这个发现很重要!如果押运队伍选择这条隐秘路线,那么他们的行动将更加难以追踪和干预。
“我们还观察到,”老默补充道,“吴府后门下午有车马进出,运进去几大坛酒和不少肉食。而且,府内隐约有操练呼喝声传出,虽然隔着墙听不真切,但像是有人在集结或训练。”
犒劳、集结、隐秘通道……种种迹象都指向明晚确有不寻常的行动。
“悦来客栈那边,我们也远远看了一眼,”铁骨说道,“客栈位置离吴府不远,门口确实停着几匹健马,马具制式不像本地常见的。客栈二楼临街的窗户都关着,但能看到人影晃动,戒备心很重。”
各方势力,似乎都在为明晚的“交易”或“行动”做着准备。
所有侦察信息汇总到阿罗的草图上,一个围绕着吴都尉府、东城墙角门、东门外可能交接点、以及黑松岭方向的行动网络逐渐清晰起来。然而,细节依然缺失,风险依然巨大。
夕阳的余晖透过缝隙,在破屋内投下最后一道昏黄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苏轶看着草图,又看了看疲惫但目光坚定的同伴,以及鲁云面前那几件简陋却可能救命的小工具。
“休息,进食,最后检查装备。”苏轶下达命令,“今夜子时前,我们必须抵达东城墙角门附近,寻找机会。我们的目标不是硬拼,而是观察、判断,伺机混入。如果条件不允许,则以保全自身、摸清情况为优先。记住,徐师傅他们还在等我们,但只有活着,才能救人。”
众人默默点头,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粮(从韩季他们带回的、用仅剩铜钱买的几个粗面饼),各自整理着随身物品,检查武器和鲁云新制的工具。
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再次缓缓落下,笼罩了邾城,也笼罩了破院中这群决定涉险一搏的人们。子时的钟声尚未敲响,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在这一天的昼伏暗察中,悄然加速转动。未知的险途,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