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州牧府。
夜色如墨,将白日里的喧嚣与威严尽数吞没。
书房内,灯火通明。
刘景坐在书案后,他没有看眼前的公文,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向了门外。
片刻后,一名亲卫引领着一个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诸葛亮。
“草民诸葛亮,拜见冀王。”
少年躬身行礼,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
刘景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待诸葛亮坐定,刘景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明日,你便要启程前往交州了。”
“是。”
诸葛亮应道,神色平静。
刘景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孤今日召你前来,是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说服士燮归降,这只是第一步。”
“孤想知道,在你看来,交州归附之后,当如何治理?”
刘景的语气很平淡,但问题却如山岳般沉重。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使臣的范畴,而是站在了封疆大吏,甚至是中枢决策者的高度。
这是更深层次的考较。
诸葛亮闻言,背脊挺得更直了。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作思索,组织着语言。
“回冀王,亮以为,治理交州,当以稳为先。”
“士家在交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人心所向。故而,当务之急是尊重士家,给予士燮及其族人足够的礼遇和权位,以安抚交州士族之心。”
“待人心稳定之后,再逐步推行冀王的均田、教育、商税等新政,切不可操之过急。”
这番回答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显示出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政治成熟。
刘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继续说。”
“冀王。”
诸葛亮抬起头,眼中闪动着异样的神采。
“亮以为,交州于我大汉,其最大的价值,并非土地与人口。”
哦?
刘景眉毛一挑,来了兴致。
只见诸葛亮站起身,快步走到悬挂于墙壁的巨大舆图前。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越过荆州,越过苍梧,最终点在了地图最南端的海岸线上。
那里,是一片蔚蓝的未知。
“冀王请看!”
“交州南临大海,海路可通林邑、扶南诸国。”
“这些海外异域,物产丰饶,盛产香料、珍珠等奇珍异宝,皆为中原所稀缺。”
“若我大汉能在交趾、日南等地设立港口,建造船队,开辟海路,行通商贸易之举。”
“则南海之珍宝,异域之特产,皆可源源不断输入中原!”
“反之,我大汉的丝绸、瓷器、铁器,亦可远销海外,换回无尽财富!”
“此非一时之利,乃是泽被子孙,强盛国本的万世之利!”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书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刘景怔住了。
他死死盯着舆图前那个慷慨陈词的少年,心脏狂跳不止。
海权!
对外贸易!
打造贸易窗口!
这些词汇,这个构想,完完全全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
这不该是三国时期一个十四岁少年能说出的话。
这分明就是一个来自后世,拥有全球化战略眼光的灵魂,在对着地图指点江山!
刘景看着诸葛亮,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同样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孤独的同行者。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贾诩信中那句“经天纬地之才”,是何等的分量。
也终于知道这个时代的诸葛亮是真的有超越时代的才智与眼光,可惜了蜀汉的丞相。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甚至已经不能形容诸葛亮的伟大。
这哪里是经天纬地!
这简直是要捅破这个时代的天!
良久。
刘景缓缓站起身,亲自提起桌上的茶壶,走到诸葛亮面前,为他面前空着的茶杯,斟满了温热的茶水。
这个动作,让诸葛亮受宠若惊,连忙躬身。
“冀王,这……使不得。”
刘景却摆了摆手,将茶杯递到他手中,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使得。”
一声“使得”,让诸葛亮的身体轻轻一颤。
“亮之才,国士无双!”
“待你此番功成归来,孤必有重用!”
刘景的眼神灼热。
诸葛亮双手捧着茶杯,只觉得重逾千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激动地说道:“亮,谢冀王知遇之恩!”
刘景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从今往后,你可以称孤为主公了。”
轰!
这句话,让诸葛亮脑中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刘景。
“主……主公?”
“怎么,不愿?”
“不!臣……臣诸葛亮,拜见主公!”
诸葛亮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双膝跪地,行了君臣大礼。
这一拜,是心悦诚服。
这一拜,是君臣名定!
刘景含笑将他扶起,转身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把洁白的羽扇,一枚温润的玉佩。
“诸葛亮,你的才智,或许还在奉孝、志才之上。”
“但有些东西,并非才智所能左右。”
他将羽扇递给诸葛亮。
“这把扇子,送给你。希望你日后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手持此扇,保持冷静,谋定后动。此为‘持重’。”
接着,他又拿起那枚玉佩。
“这枚玉佩,也赠予你。玉有五德,君子比德于玉。孤希望你,权柄在手,亦不忘君子之德,心怀天下苍生。此为‘守心’。”
诸葛亮双手接过羽扇和玉佩,眼眶瞬间红了。
主公这不仅仅是在赠予礼物,更是在教导他为臣、为人之道!
然而,刘景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心神剧震。
“等你从交州回来,无论功劳多大,孤不打算让你立刻进入中枢。”
诸葛亮一愣。
刘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孤打算,先让你去一个县,从最基层的县令做起。”
“去亲眼看看百姓的疾苦,去亲身体会政令的推行。去知道一粒米、一匹布,是如何从田间地头,送到百姓手中的。”
“纸上谈兵,终究浅薄。孤需要你,成为一个既能仰望星空,又能脚踏实地的国之栋梁。”
“诸葛亮,你可觉得委屈?”
话音落下,诸葛亮再也忍不住。
两行清泪,从他年轻的脸庞滑落。
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主公……”
“主公如此为亮筹谋,栽培之恩,厚重如山!亮何来委屈!亮只有感激!只有粉身碎骨以报主公之心!”
他明白了。
主公是怕他年少成名,骤登高位,心性浮躁,脱离民间。
这是何等的爱护!何等的良苦用心!
刘景上前,将他扶起,为他拭去泪水。
“好了,你是孤的栋梁之材,岂能轻易落泪。”
诸葛亮重重点头,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羽扇和玉佩,对着刘景,立下了他一生的誓言。
“亮,定不负主公栽培!”
“愿为主公之支柱,为大汉之支柱!”
夜色深沉,少年走出书房,背影在月光下拉得颀长。
他手中,一柄羽扇,一枚玉佩。
胸中,一片汪洋,一个崭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