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禺城内,府邸灯火通明。
为了迎接冀王使团,士燮拿出了最高规格的礼节,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洗尘宴。
宴席之上,珍馐满桌,皆是交州特产。
鲜美的海产,奇异的瓜果,醇香的米酒。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女们身姿曼妙,竭力营造着一派祥和热烈的气氛。
然而,这歌舞升平的表象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诡异与沉闷。
士燮坐在主位,频频举杯,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宾席。
那里,坐着三个人。
右侧的吕布,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山。
他面前的食物被风卷残云般扫空,但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那双睥睨的眼睛偶尔扫过在场的交州文武,便让那些人如坠冰窟,连举杯的手都开始发抖。
左侧的戏忠,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他面带微笑,与士燮谈笑风生,品评着歌舞与菜肴,言语间如沐春风。
可士燮知道,这位冀王麾下的核心谋主,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而最让士燮心神不宁的,是坐在最中央的那位正使。
那个名叫诸葛亮的少年。
从始至终,他都表现出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
面对满桌佳肴,他只是浅尝辄止。
面对妖娆舞女,他目不斜视。
面对士燮的敬酒,他礼数周全,却惜字如金。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这哪里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这分明是个活了几十年的老怪物!
士燮心中翻江倒海,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越来越僵硬。
他原本以为,刘景派来一个少年,是对他的轻视和羞辱。
可现在,他只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一场宴席,在各怀心事中草草收场。
士燮恭敬地将使团送至驿馆安歇,转身回到府邸,立刻召集心腹议事。
书房内,再无外人。
士燮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将自己重重地摔在主座上,一言不发。
在场的,都是士家的核心人物和他的亲信幕僚。
众人看着士燮的脸色,皆是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压抑的沉默中,一个暴躁的声音猛然炸响。
“兄长!这口气我们怎么能咽得下去!”
开口的正是士燮的亲弟弟,性格素来刚愎自用的士壹。
他满脸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双拳紧握。
“那刘景欺人太甚!”
“他一统大汉十二州,我们认了!他大军压境,我们也认了!”
“可他派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来当正使,这是什么意思?”
士壹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他这是指着我们整个交州士人的鼻子骂我们无人啊!”
“这分明就是羞辱!是赤裸裸地把我们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兄长!依我之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使团尽数拿下!再把那吕布的人头挂在城楼上!”
“我倒要看看,他刘景能奈我何!我交州十万儿郎,也不是吃素的!”
士壹话音刚落,他身旁一名武将也立刻站了出来,瓮声瓮气地附和道。
“士壹大人所言极是!”
“府君,末将也觉得此举大为不妥!”
“那吕布是厉害,可他只带了一千人!我们番禺城内,就有守军三万!”
“只要我们一声令下,弓弩齐发,任他吕布是天神下凡,也得被射成刺猬!”
“拿下他们,正好可以向刘景展示我交州的实力和风骨,为我们争取更好的条件!”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盆冷水,瞬间让书房炸开了锅。
几名立场摇摆的官员也开始窃窃私语,觉得有几分道理。
士燮本就因白天的见闻而心烦意乱,此刻被弟弟和手下武将这么一煽动,心中那份被压抑的屈辱感顿时涌了上来。
是啊。
我士燮在交州经营多年,恩威并施,说一不二。
如今,却要对一个毛头小子卑躬屈膝?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危险的动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猛地敲响。
“糊涂!愚蠢至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交州长史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
他须发皆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士壹的鼻子,毫不客气地怒斥道。
“竖子!尔欲陷主公于万劫不复之地,欲使我士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吗?!”
士壹被骂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老东西,你什么意思!我这是在为兄长,为士家着想!”
“着想?!”
长史气极反笑,笑声中满是悲凉和失望。
“你管这叫着想?这叫自寻死路!”
他环视一周,看着那些或激动、或犹豫、或茫然的脸,痛心疾首地说道。
“你们一个个的,都被猪油蒙了心吗?!”
“你们只看到使者是个少年,觉得这是羞辱?”
“错!”
“这根本不是羞辱,这是冀王给我们的阳谋,是最后一道考题!”
长史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想啊!如果我们恭敬地接待了这位少年使者,传出去,天下人会说我们交州士燮深明大义,有容人之量,顺应天命!”
“可如果我们因为使者年幼,就对他有所怠慢,甚至像士壹说的那样,动了刀兵那正好就给了冀王出兵的口实!”
“到时候,刘景大军南下,踏平交州,天下人只会说我们士家不知好歹,狂妄自大,连一个少年使臣都容不下,死有余辜!”
“到那时,我们不仅会死,还会背上千古骂名!”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众人头上。
原本还义愤填膺的士壹,此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史没有停下,他转向那名叫嚣着要射杀吕布的武将,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还有你!”
“你说吕布只有一千人?你说弓弩齐发就能把他射成刺猬?”
“我问你,你看清那一千人是什么兵了吗?那是陷阵营!是刘景手下最精锐的部队!是踏破了无数坚城,斩杀了数万敌军的百战之师!”
“我再问你,你知道吕布是谁吗?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绝世凶神!雁门关外,他杀得鲜卑人头滚滚!洛阳战役前,他杀得董卓军屁滚尿流!”
“就凭你手下那群没见过血的守城兵,也敢说能射杀吕布?你是在说梦话吗?”
“别说一千陷阵营,就算吕布单人匹马,他想在你的三万大军中取你首级,也如探囊取物!”
那名武将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长史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士燮。
他的语气变得沉痛而恳切。
“主公啊!你们只看到了那个少年,却没看到他身边的人吗?”
“副使戏忠,那是冀王最早的谋主之一,算无遗策,定下无数奇谋!护卫吕布,那是天下公认的第一猛将!”
“一个算无遗策的顶级谋士,一个天下无双的绝世猛将,护着一个少年来出使。”
“你们觉得,这组合是来羞辱人的?”
“不!”
长史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绝杀!是文武双全的绝杀之局!”
“这代表着冀王的态度!他可以跟你讲道理,所以派来了谋士。他也可以不跟你讲道理,所以派来了战神!”
“选择权,在我们手上。可无论我们怎么选,结局都早已注定!”
整个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长史这番话,震得魂飞魄散。
他们之前所有的愤怒、屈辱、侥幸,在这一刻,都被击得粉碎。
长史深吸一口气,走到舆图前,枯槁的手指重重地划过中原大地。
“主公,诸位,醒醒吧!”
“睁开眼看看!冀州、幽州、并州、青州、徐州、兖州、豫州、司隶、关中、凉州、荆州整整十二州之地,尽归刘氏!”
“冀王坐拥雄兵近百万,猛将如云,谋臣如雨!”
“他发明的神臂弩、配重投石车,攻城拔寨,无往不利!他的四轮马车和漕船,能将粮草兵员源源不断地运到任何地方!”
“他治下,百姓归心,士人俯首!他已不是龙潜于渊,而是飞龙在天!”
“他就是天命所归!是三兴大汉的天子之相!”
“跟这样的人作对,不是以卵击石!”
长史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们连卵都算不上!我们只是车轮下的一粒尘埃!轻轻一碾,就灰飞烟灭了!”
“扑通!”
“扑通!”
长史话音落下,书房内跪倒一片。
那些之前还摇摆不定的官员,此刻全都面无人色,对着士燮连连叩首。
“请主公三思啊!”
“长史所言极是!万万不可与冀王为敌啊!”
“归降吧!主公!只有归降,才能保全士家,保全交州十数万百姓的性命啊!”
士燮呆呆地坐在主座上。
长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一阵后怕,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自己就要被那可笑的“面子”和愚蠢的弟弟,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士壹,眼神中第一次充满了彻骨的寒意和厌恶。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和侥幸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
他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
众人战战兢兢地起身。
士燮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
“明日,备好全套归附文书、印信、户籍、以及交州舆图。”
“本官,将与冀王正使,正式商议归附大汉,归附冀王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