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196年),五月初四。
新朝的第一次大朝会,在洛阳德阳殿举行。
昨日登基大典的喧嚣与狂热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秩序感。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身着崭新朝服,按照新的官职品阶肃然而立。
曾经的同僚,如今君臣有别。
众人看向高坐于龙椅之上的那个身影,心情都有些复杂。
有激动,有敬畏,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
刘景身着玄色常服龙袍,头戴通天冠,神情平静,目光沉稳。
他环视下方,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陛下!”
百官齐齐起身,气氛庄重而祥和。
这是属于他的时代,属于他的朝堂。
王允作为司徒,率先出列,手持笏板,准备奏报新朝初立的各项事宜。
新元号的颁行,大赦天下的具体条文,以及官员体系的最终确认,都需要在今日的朝会上正式敲定。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欣欣向荣。
然而,就在王允刚要开口之际。
“报——”
一名殿前卫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永安宫内侍总管有要事求见,言有太后懿旨,需当庭宣读!”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龙椅上的刘景。
太后懿旨?
昨日登基大典,太后并未出席,只派人送来贺礼。
今日这第一场朝会,她又要当庭宣读懿旨?
这是什么意思?
不少心思敏锐的官员,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刘景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很快便舒展开。
他心中已经有了预感,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而且选择用这种方式。
“宣。”
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很快,一名身着深紫色宦官服饰、头发花白的老内侍,手捧一卷明黄色的诏书,低着头,步履匆匆地走入殿中。
他走到御阶之下,跪倒在地,将诏书高高举过头顶。
“奴婢,叩见陛下。”
“讲吧。”刘景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
老内侍颤抖着双手,缓缓展开了那卷诏书,尖细而又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
“哀妾,何氏,泣血叩告天下。”
开头的称呼,就让满朝文武心中一突。
不是“哀家”,而是“妾”。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自先帝灵帝驾崩,妾以妇人之身,执掌国祚,昏聩无能,识人不明,致使董贼入京,祸乱朝纲。”
“神器蒙尘,九州板荡,汉室倾颓,皆由妾始。”
“十数年间,兵戈四起,生灵涂炭,饿据遍野,万民倒悬于水火。每念及此,妾心如刀割,夜不能寐。”
诏书的内容,如同一记记重拳,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太后这是在发罪己诏?
她将天下大乱的罪责,全部揽到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上!
老内侍的声音带着哭腔,继续念道。
“幸赖皇天庇佑,汉室未绝。有新皇陛下,起于微末,心怀社稷,扫平黄巾,北逐胡虏,南征北战,削平群雄。
“陛下恩德,重于山海。非但匡扶汉室,再造乾坤,更于危难之中,救妾于董贼之手,保全性命,此恩此德,妾没齿难忘。”
“今,陛下登基,改元景和,天下归心,四海晏清。大汉中兴之势已成,妾心中甚慰。”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先自责,再颂圣。
这是在为新皇登基,再添一份来自前朝太后的合法性。
不少老臣甚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然而,老内侍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
“妾罪孽深重,实不敢再以太后之尊,窃居高位,忝为国母!”
“故,妾谨告天地,叩请陛下!”
“自今日起,妾自请辞去太后尊号,废黜所有仪仗封赏,愿为一介布衣,于永安宫内静心思过,为先帝祈福,为皇儿诵经,为大汉万民祝祷!”
“恳请陛下恩准!恳请天下鉴之!”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德阳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内容,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太后自请废位!
这在大汉四百年的历史上,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
“这这如何使得!”
短暂的死寂之后,太常蔡邕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手脚发软,几乎是踉跄着出列。
“陛下!万万不可!”
老大人须发皆白,此刻老泪纵横,直接跪倒在地。
“天下之乱,乃宦官与董贼之过,与太后何干?太后此举,是置陛下于何地?置天下悠悠之口于何地啊!”
“请陛下三思,万万不可准许啊!”
太傅卢植与太保皇甫嵩亦是脸色大变,双双出列,跪倒在地。
“蔡太常所言极是!太后乃先帝之配,是汉室正统的象征,岂能轻言废立!”
“请陛下立刻收回懿旨,臣等愿一同前往永安宫,劝说太后收回成命!”
一时间,以三位元老为首,朝中近半的官员,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太后收回成命!”
呼声震天。
他们是真的觉的惋惜和不解。
在他们看来,何太后虽然有过,但罪不至此。
新皇登基,她安安稳稳地做她的太后,是最好的结局。
如今她主动请辞,不仅让她自己颜面扫地,也让新皇刘景陷入了“逼迫太后”的舆论漩涡,极为被动。
龙椅之上,刘景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满是“震惊”与“为难”。
他紧锁眉头,来回踱了两步,显得心乱如麻。
“众卿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他疾步走下御阶,亲自去扶蔡邕和卢植。
“太后太后怎会如此糊涂!如此决绝!”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此事绝不可行!朕身为汉室宗亲,岂能坐视先帝之配,自贬至此!朕朕这就亲自去永安宫,劝说太后!”
他的话语慷慨激昂,充满了对太后的关切和对祖宗礼法的维护。
可跪在地上的贾诩、郭嘉等人,却相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了然。
陛下说要去劝。
却没有当场宣布,这份懿旨作废。
这就是态度。
果然,司徒王允站了出来,对着刘景长揖及地。
“陛下,臣以为,太后此举,虽有不妥,但其拳拳之心,日月可鉴。”
“她是不愿自己成为陛下的负累,不愿让天下人觉得,陛下您只是在‘挟太后以令天下’。”
“她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成全陛下的万世圣名啊!”
王允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太后的动机,又把刘景给摘了出来。
刘景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挣扎”与“痛苦”之色。
他望向永安宫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太后之心,朕明白了。”
“只是,这让朕于心何安”
他没有再提去劝说的话。
众人见状,哪里还不明白。
木已成舟。
既然诏书已经当庭宣读,既然陛下已经“领会”了太后的“苦心”。
这件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跪着的老臣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旧的时代,被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联系。
与此同时。
永安宫内。
殿外的喧哗与骚动,早已通过宫人的口,传到了何思玲的耳中。
她静静地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清茶,脸色有些苍白。
一名贴身的老嬷嬷满脸忧虑地站在她身后。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您把太后的尊号都舍了,以后以后可怎么办啊?”
何思玲没有回头。
她轻声开口,像是在回答老嬷嬷,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只有不做太后了”
“我才能光明正大地,向他讨要一个名分。”
“一个给我,也给他的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