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凝视,仿佛手术刀般解剖着闯入者。雷蒙感觉自己皮肤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尖叫,警告他远离这个非人的存在。鸦的身体也明显绷紧,手指不着痕迹地搭在了腰间隐藏的武器附近。孢子培养皿在屏蔽盒中似乎也瑟缩了一下,传递来一丝微弱的警惕感。
房间里只有那些不明设备运转的极低频嗡鸣,以及液体容器中偶尔冒出的、缓慢上升的气泡声。
“老瘸子介绍来的。” 鸦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我们需要一件能完全隔绝高等级感知探查的生物组织屏蔽装置。听说你这里有最好的。”
无声者没有立刻回应。那双深蓝色的“冰晶眼眸”在鸦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转向雷蒙。那目光穿透力极强,雷蒙感觉自己的“林恩”伪装和权限遮断在这目光下如同纸糊,仿佛对方在直接审视他意识深处那黯淡的权限光球和缠绕其上的淡绿根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雷蒙以为对方不会开口,或者干脆会发动攻击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冰冷地回响在雷蒙和鸦的脑海深处,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
“屏蔽……可以。代价……另一样‘藏品’的……信息。”
信息?不是实物,而是信息?雷蒙和鸦都是一愣。
“什么信息?” 鸦警惕地问。
无声者的目光锁定雷蒙。“你……身上……有‘铸炉’的……余烬。有‘它们’的……注视。还有……另一种……‘生长’的……味道。”
他(它)的感知竟然如此恐怖!不仅察觉到了雷蒙身上残留的、来自“万物归一引擎”(铸炉)的规则气息,隐约感应到了“观察标记”,甚至还捕捉到了孢子共生带来的独特生命波动!
“把……你在‘铸炉’的……经历。还有……你与‘生长之物’……链接的……感觉。所有细节……告诉我。” 无声者的思维之声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作为交换……‘寂灭之匣’……给你。”
他要的不是物品,而是雷蒙的“记忆”和“体验”!这种涉及核心秘密和自身存在本质的信息,价值难以估量,且泄露的风险巨大。
“不可能。” 鸦断然拒绝,“记忆和体验无法被准确描述,而且这涉及雇主的核心隐私。我们可以用其他东西交换——能量、稀有材料、或者其他情报。”
“其他……无用。” 无声者的回应冰冷而直接,“只要……信息。或者……离开。”
他(它)似乎对常规的交易筹码毫无兴趣,只执着于那特定的“知识”。
雷蒙大脑飞速运转。拒绝,意味着白来一趟,还可能激怒这个深不可测的“怪物”。同意,则要将自己在引擎内部的经历、与“终末机制”对抗的感受、以及与孢子建立共生链接的微妙过程全部和盘托出。这其中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暴露他的真实身份、权限性质,甚至为对方提供研究“终末机制”或孢子生命形式的线索。
风险极高。
但是……“寂灭之匣”,听名字就比“虚空之女”提供的“静谧之棺”更高级。如果真能完全隔绝“聆讯者”级别的探测,对保护孢子和他自身都至关重要。而且,无声者本身就充满了谜团,他为何对“铸炉”和“生长之物”如此感兴趣?他收集这些信息的目的又是什么?
或许……可以有限度地透露一部分,进行试探?
“信息可以给一部分。” 雷蒙开口,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关于‘铸炉’内部的结构和能量流动,以及‘生长之物’的基本生命特性。但具体的对抗体验和链接细节,涉及我的根本,不能透露。”
无声者沉默了片刻,那双冰蓝眼眸中的光芒似乎微微流转了一下,仿佛在计算得失。
“可。但……需真实。欺骗……代价……你们承担不起。” 他(它)最终同意了这个折中方案。
接下来,雷蒙在无声者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开始描述。他尽量用客观、技术性的语言,描述了“万物归一引擎”内部那种纯粹而冰冷的秩序涡流结构,那种试图将一切同化的巨大压力,以及规则晶体所在核心区域的环境特征。对于孢子,他只说了它是一种在极端规则环境下发现的、具有独特能量适应性和微弱意识的生命形式,以及与之建立能量链接带来的稳定效果。
他刻意省略了“终末机制”意志降临的细节,模糊了权限的具体运用方式,也隐瞒了孢子可能具有的“集体智慧”和“学习”特性。
整个过程中,无声者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冰蓝眼眸专注地“聆听”着。雷蒙无法判断他(它)是否满意,或者是否看穿了自己的保留。
当描述结束时,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无声者缓缓抬起一只被灰色布料覆盖的手臂。那手臂的动作有些僵硬,不像血肉之躯。他(它)指向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由黑色金属和暗紫色晶体构成的方形匣子。匣子大约一尺见方,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却给人一种吞噬一切光线和气息的感觉。
“‘寂灭之匣’。启动……需特定频率……能量脉冲。隔绝原理……基于‘存在否定’临时场。可屏蔽……已知绝大多数……能量与信息探测。持续时间……取决于供能。” 无声者的思维之声解释着,“信息……接收完毕。交易……完成。”
他(它)似乎没有计较雷蒙信息的“不完整”,直接履行了交易。
鸦谨慎地上前,检查那个黑色匣子。入手冰凉沉重,材质不明。她没有立刻尝试启动,只是将其收起。“多谢。”
交易完成,两人片刻也不想多留,立刻转身沿着来时的甬道向外退去。身后,无声者依旧坐在那张冰冷的座椅上,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只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透过兜帽的阴影,目送他们离开,直到甬道尽头的金属门缓缓关闭,将内外再次隔绝。
走出那个令人不适的冷却罐,重新感受到外部灼热污浊的空气,雷蒙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与无声者的接触,比与“虚空之女”更加压抑和危险。那家伙仿佛一个活体标本,一个沉浸在自身诡异收藏和研究中的……非人存在。
“他可能已经看出了很多东西。” 鸦低声道,眉头紧锁,“尤其是对你和那个孢子的兴趣,不太正常。”
“我知道。” 雷蒙点头,“但他似乎只对‘信息’本身感兴趣,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或抓捕意图。至少目前如此。”
“不能掉以轻心。这种人……或者说这种东西,行为逻辑难以预测。” 鸦提醒,“‘寂灭之匣’我们回去再仔细测试。现在,所有目标都已完成,立刻返回穿梭艇,离开这里。”
两人加快脚步,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在迷宫般的下层通道中快速穿行,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相对安全的“流浪者”号。
然而,就在他们接近返回中层的一个主要交叉口时,雷蒙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熟悉的能量波动——幽蓝色的,带着秘环学会特有的那种冰冷、探究的韵味!虽然一闪即逝,并且被锈蚀港杂乱的能量背景很好地掩盖,但他与学会打过多次交道,尤其是经历过“织法者”的追捕,对这种能量特征异常敏感。
他立刻拉住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闪身躲进旁边一堆废弃管道的阴影里。
几秒钟后,一队穿着带有秘环学会隐秘徽记(普通人难以识别)改装护甲的人,从交叉口的另一条通道快步走过。他们人数不多,只有五人,但行动迅捷而有序,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显然在执行某种任务。
“学会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星环这么底层?” 鸦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而且看样子,目标明确。”
雷蒙心中警铃大作。他想起了老瘸子的话,也想起了无声者房间里那些学会成员的“藏品”。难道学会在追踪无声者?或者,他们的目标……是自己和鸦?毕竟他们刚刚接触过“虚空之女”,又见过无声者,难保不会被某些眼线注意到。
“不管他们目标是什么,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鸦当机立断,“走另一条路,绕开他们。”
两人改变路线,选择了一条更加偏僻、但也能返回停泊区的岔路。然而,没走多远,前方通道的拐角处,又隐约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似乎也有人朝这边过来!
“不对劲。” 鸦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昏暗的环境,“像是……在收网?”
雷蒙也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被精心掩盖的肃杀之气。他们可能无意中,闯入了某个正在进行的、涉及学会的行动区域,或者……他们本身就是目标之一!
“不能往前了。” 鸦迅速判断,“往回走,找个地方暂时躲藏,摸清情况。”
他们刚要转身,身后他们来时的通道拐角,也出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堵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
雷蒙的心沉了下去。在这种环境下被学会的人堵住,凶多吉少。他的状态远未恢复,鸦虽然强悍,但面对可能出现的学会精英(比如“解构者”甚至“织法者”),加上对方有备而来,胜算渺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雷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侧方一处锈蚀严重的金属墙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仿佛被暴力破坏后又草草掩盖的裂缝。裂缝后面,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更深处废弃区域特有的陈腐气味。
没有时间犹豫!
“这边!” 雷蒙低喝一声,拉着鸦,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道看似脆弱的裂缝!
“哐当!”
锈蚀的金属板果然不堪重负,被撞开一个勉强可供人钻过的破口。两人毫不犹豫地滚了进去,身后立刻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
破口后面是一条完全黑暗的、向下倾斜的狭窄维修通道,布满了灰尘和蛛网般的废弃管线。他们顾不得许多,爬起来就拼命向深处跑去,只求尽快远离身后的追兵。
黑暗和复杂的地形暂时提供了掩护。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似乎被曲折的通道削弱、分散。
但他们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学会既然布下了网,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锈蚀港的短暂补给之行,在即将结束时,骤然演变成了另一场生死逃亡。而这一次,追猎者是远比腐沼虫群和联邦士兵更加危险、更加狡诈的秘环学会。
在迷宫般的星环最底层,一场新的猫鼠游戏,开始了。而雷蒙和鸦手中,除了刚刚交易来的物资和情报,就只剩下彼此,以及那在黑暗中顽强闪烁的、微弱的求生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