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的白色光线恒定而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剂和药物的清冷气味。雷蒙躺在治疗床上,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记录着他缓慢回升的生命体征。经过了初步的紧急处理和稳定,他身体内部的严重规则冲击伤和过度消耗带来的后遗症,正以一种远超普通医疗手段的速度被修复——对方似乎使用了某种基于高级生物能量场和规则稳定技术的治疗手段。
他疲惫但清醒地感受着这一切。度极其缓慢地从18爬升到21,权限光球表面的裂痕似乎被一股温和的外力“焊接”起来,光芒依旧黯淡,但不再那么摇曳欲熄。与孢子的链接也重新变得稳定而微弱,那颗小小的生命体似乎也在治疗能量场中得到了滋养,淡绿色的光芒温润了些许。
隔壁的舱室内,鸦也在接受治疗。她的伤势主要是规则乱流造成的内脏震荡和能量回路紊乱,以及一些皮外伤。她的恢复速度比雷蒙更快,毕竟没有涉及到权限核心这种更本质的损伤。
治疗间隙,“工蜂”再次出现,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了信息交换环节。
雷蒙没有隐瞒(也无法完全隐瞒)关于“下层c-7区”那场规则畸变的细节。他描述了那个混合晶体及其引发的空间畸变,以及自己是如何在绝境中尝试引导规则乱流、导致晶体自我崩溃的过程。他隐去了与孢子共生链接的具体感受,也模糊了自己权限的本质,只说是利用了一种“特殊的环境适应性能力”进行了干涉。
“工蜂”安静地听着,战术目镜后的目光难以揣测。在雷蒙讲述时,他手中的平板屏幕快速滚动着数据流,似乎在进行比对分析。
“……大致如此。那块晶体崩溃后,我们就逃了出来,随后便遇到了学会的追捕和悬赏。” 雷蒙结束叙述。
“工蜂”沉默了片刻,合成音响起:“你们遇到的,很可能是一件‘未完成的规则编织实验品’。”
“规则编织实验品?”
“秘环学会高阶成员——‘织法者’及以上——尝试进行的一种禁忌研究。”“工蜂”解释道,“他们试图直接干涉宇宙底层规则,编织或修改局部规则,以达到特定目的。通常这类实验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和海量能量,失败率极高,且往往会产生无法预料的、危险的副产品。你们遇到的混合晶体和空间畸变,符合‘能量与规则强行融合失败、导致空间结构失稳’的典型特征。”
“学会在那里进行实验?” 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已经结束了初步治疗,斜倚在门框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那地方可是锈蚀港最混乱危险的底层。”
“那里规则本就相对薄弱混乱,能量背景嘈杂,很适合隐藏实验的初期波动。”“工蜂”道,“而且,锈蚀港管理层(如果那也能算管理层)对此类事情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或影响他们的利益。但显然,这次实验失控了,还造成了显着的规则污染。学会为了掩盖失误,同时将你们这个可能的目击者(和干扰者)灭口,才发布了那份高额悬赏,并将事故责任推到你们头上。”
逻辑清晰,符合学会一贯的作风。
“那关于‘摇篮’呢?” 雷蒙问出最关心的问题,“‘虚空之女’提供的情报,提到了‘摇篮’近期异动和‘观测者’网络活跃。你们知道更多吗?”
提到“摇篮”和“观测者”,“工蜂”的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更像是一种……凝重的兴趣?
“‘摇篮’是神族留下的最大谜团之一,也是当前遗产星域漩涡的中心。”“工蜂”缓缓道,“最近六个月,其外围防御机制频繁被触发,且触发者能量特征复杂,说明各方势力都在加快渗透和争夺的步伐。而‘观测者’网络的活跃……是一个更加危险的信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观测者’网络是一个比三大势力更加古老、更加沉默、也更加绝对的中立(或者说漠然)系统。它通常只对‘虚空污染’和‘大规模规则崩坏’做出反应。它在‘摇篮’区域异常活跃,只能说明两件事:要么‘摇篮’内部或附近出现了足以引发‘观测者’关注的高级别虚空威胁;要么……‘摇篮’本身的‘状态’发生了某种根本性变化,触及了‘观测者’的监控阈值。”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前往“摇篮”的危险性远超预期。
“你们提供的关于‘铸炉’(万物归一引擎)和‘规则静默之核’(修改后的净化回响协议晶体)的信息,也很有价值。”“工蜂”继续说道,“‘铸炉’的活动,以及‘它们’(指‘终末机制’?)的注视,都是近期规则层面不稳定的重要因素。你们……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卷入这些宇宙级的麻烦中心。”
他的话带着一种探究,但并没有继续深入询问雷蒙权限和孢子的事情,似乎懂得适可而止。
“那么,作为回报,你们能提供什么?” 鸦回到现实问题,“除了临时的庇护和治疗。”
“三样东西。”“工蜂”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一艘经过伪装的、性能优于你们原有穿梭艇的小型快速飞船,以及一条避开锈蚀港主要监视网络的秘密离港航线。第二,一份更新后的、关于‘摇篮’外围星域最新势力分布和已知风险点的加密情报,比‘虚空之女’那份更详细,但依然无法保证完全准确。第三……”
他看向雷蒙:“一次使用‘锚点’深层治疗设施的机会,可以更有效地稳定你的‘核心创伤’——我们检测到你体内存在严重的规则性内伤。当然,是否接受,取决于你。”
深层治疗设施?能够稳定权限核心?这无疑极具诱惑力。但进入对方的核心设施,意味着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控制之下,风险同样巨大。
雷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我们需要付出什么额外的代价?”
“目前不需要。”“工蜂”摇头,“你们提供的信息已经足够支付上述报酬。当然,如果未来你们在旅途中,获得了关于学会核心计划、‘观测者’网络运作机制、或者某些失落文明关键遗迹的独家信息,‘锚点’很乐意进行后续交易。我们只对‘知识’和‘情报’感兴趣。”
听起来,这更像是一个注重长远投资的情报组织。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并且亲眼看到飞船和情报。” 鸦说道。
“可以。你们的穿梭艇维修需要十二小时。在此期间,你们可以自由在指定休息区活动,使用基础设施。深层治疗设施的权限,随时可以申请。”“工蜂”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留下雷蒙和鸦在医疗室中。
“你怎么看?” 鸦关上门,低声问。
“他们很专业,目标明确,而且……知道得非常多。” 雷蒙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只对知识感兴趣’的说法,可能是真的,但也不能排除是更高明的伪装。不过目前看来,他们确实是我们唯一可行的选择。”
“飞船和情报是关键。” 鸦沉吟,“如果飞船性能可靠,路线安全,我们就能尽快离开锈蚀港这个是非之地。至于深层治疗……风险太大,我建议暂时不要。”
雷蒙点头同意。权限核心的创伤只能靠时间和自身慢慢恢复,借助外力风险不可控。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在“锚点”基地指定的休息区内活动。区域不大,但设施齐全,有简单的娱乐、阅读和锻炼设备。他们遇到了几个其他“客人”,大多行色匆匆、沉默寡言,彼此之间保持着明显的距离和警惕。这里就像一个高级的、专门收容“麻烦人物”的避难所。
十二小时后,他们的穿梭艇(或者说,即将属于他们的新船)维修和改装完成。
在“工蜂”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另一个稍小的船坞。停泊在那里的,已经不再是他那艘破旧的穿梭艇,而是一艘线条流畅、漆成不起眼的哑光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飞船。长度约二十米,比穿梭艇大上一圈,外形介于高速侦察舰和小型突击舰之间。
“代号‘影隼’。”“工蜂”介绍,“外部伪装足以应付常规扫描,内部进行了模块化改装,生活舱、小型医疗站、基础实验室齐全。引擎是经过‘静音’处理的联邦退役军用型号,速度和机动性都有保障。武器系统只有两门轻型磁轨炮和一组诱饵发射器,主要用于自卫和脱身。另外,我们升级了它的侦测和反侦测系统,包括一套有限度的‘观测者’网络扰动屏蔽层——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这艘船,简直就是为他们这种需要隐秘行动的人量身定做的。
“离港航线已经输入导航系统。”“工蜂”递给鸦一个数据板,“路线会引导你们通过锈蚀星环外壁几个结构性的‘裂缝’和废弃的物资通道,避开主要监控和防御阵地。出口坐标在星环另一侧相对空旷的区域,从那里可以安全跃迁。”
接着,他又给了雷蒙一枚特制的数据水晶:“这是承诺的情报更新。阅读后会自动加密销毁。”
最后,他看向雷蒙:“关于深层治疗,考虑得如何?”
“暂时不需要。” 雷蒙摇头,“感谢你们提供的帮助。”
“工蜂”也不坚持:“那么,交易完成。飞船已经授权给你们。燃料和基础补给已装满。祝你们……旅途顺利,少惹麻烦——虽然这对你们来说可能很难。”
他的合成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调侃的意味,随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锚点’的通道将在你们离开后关闭。希望未来,我们还有交易的机会。”
没有多余的告别,他转身离开船坞。
雷蒙和鸦登上“影隼”号。内部空间比预想的宽敞舒适,设备崭新而先进。空气中没有锈蚀港的污浊气味,只有淡淡的清洁剂和臭氧味道。主控台简洁明了,各项系统自检绿灯频闪。
“检查过了,没有发现额外的追踪或监控设备。” 鸦完成了最后一次快速扫描,“至少明面上没有。”
“启动引擎,准备离港。” 雷蒙坐上驾驶位,深吸一口气。身体的疲惫和伤痛仍在,但精神因为获得了新的工具和情报而振作了一些。
“影隼”号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轻盈地滑出船坞,沿着导航屏幕上那条标示为绿色的秘密航线,悄无声息地驶入锈蚀星环深处错综复杂的结构缝隙之中。
身后,“锚点”那隐藏的蜂巢基地入口无声闭合,再次消失在星环的钢铁躯壳内,仿佛从未存在过。
前方,是通往星环外壁的隐秘路径,以及之后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的星辰大海。
“摇篮”的坐标在导航屏幕上静静闪烁。学会的悬赏令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锈蚀港周边星域。“观察标记”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而“万物归一引擎”的余波、“锚点”的神秘介入、以及那场诡异的规则畸变……所有线索如同乱麻,亟待梳理。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了一艘可靠的船,一份更新的情报,以及暂时的安全。
“影隼”号如同它的名字,化为一道深灰色的阴影,融入锈蚀星环的黑暗与复杂之中,向着自由与未知,悄然驶去。
短暂的休整结束,新的航程,伴随着旧的谜团和新的挑战,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