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法医并不认为那些网络信号消失的红点就等同于死亡，甚至，他对这张图本身的真实性也持保留态度。
他只是暂时搁置怀疑，像解一道设定古怪的数学题那样，纯粹基于王准他们给出的‘前提条件’进行推演。
忘掉‘现实世界应该怎样’，只专注于‘如果这些条件成立，那么逻辑上必然导出什么’。
因此，他此刻得出的结论，也是建立在那个悬空的假设地基上的——
一辆能够沿街投递死亡的机动车？！
呵呵，有点意思……
“图我还没看完，可能还会有别的线索，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徐法医低着头，手指继续滑动图片。
“至于你们说的那个‘窒息的男人’……”他手指停了下来，谨慎地斟酌用词，“单从死因描述上，我还能试着理解，毕竟窒息有病理特征。”
“但‘48小时时间循环’……这概念太抽象了。”
“我很难把这个条件代入到认知体系里去。”
“徐医生，你还是没能完全从现实框架中跳出来。”王准扫了眼中控屏——
19:03。
离‘可能遇袭’的八点，还剩不到一小时。
他转过头，看向后座的徐法医：“试着换一个框架——”
“把我跟你说的一切，当成一本灵异小说，或者一部恐怖电影的背景。在这个故事里，核心设定就是鬼会杀人。”
王准稍作停顿，让这个比喻沉了沉：“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在这个设定下进行侦查。”
“第一，这个‘鬼’是谁？第二，它杀人的动机是什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该怎么阻止它继续杀人？”
“你需要做的，就是在这套规则里，帮我们找出那三条答案的线索。”
徐法医后颈绷直，肩膀以一个极小的幅度向后靠了靠，“如果这只是一部虚构的剧情——”
“那你给的所有设定，也可能只是基于某种构思的推演。你让我在一个你搭建的、未经证实的框架里找线索……”
“答案或许会很荒谬，比如那个……会带来死亡的机动车。”
“有鬼的世界里……”王准拧开一瓶水，自然地递向后方，“荒谬，难道不是常态？”
徐法医没推辞，仰头喝了两口，随后将瓶子顺手放在腿边。
“那我现在就给你一个荒谬的推测——”
“一群绑匪绑架了某个男人，呃……我不是在说你们，不要误会。”他稍作停顿，目光快速扫过王准的脸。
见后者只是无所谓地点了下头，徐法医接着开口：“绑匪将男人塞进了后备箱，然后开始全城逃窜。”
“但绑匪没有经验——”
“绳索没有绕过胸廓，反而是勒在了男人锁骨下方、胸骨上缘这个危险的位置。”他用手指在自己颈下比划了一道横线。
“这里面是气管、颈动脉、迷走神经。长时间压迫会导致软组织水肿。”
“在车上，情况会更糟。”
他继续说道：“持续的颠簸和震动会让绳索不断嵌紧，而被迫蜷曲的姿势又限制了胸廓扩张，进一步加剧缺氧。”
“48小时后，当后备箱盖被掀开时，我们就看到了一具因长时间机械性窒息而死亡的男尸。”
“男人、窒息、48小时周期，以及与之完全吻合的机动车行驶轨迹。四条关键线索，已经全部嵌合进了这段推演里，并且互相锚定。”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王准的太阳穴鼓了鼓，没接话。
这个推演乍看之下，确实严丝合缝地嵌在已有的线索框架里，挑不出明显的破绽。
因自身没能获救，于是‘他’便将这泼天的恨意，尽数倾倒给了沿街而居的陌生人……
这种可能性有！
毕竟，鬼本身就是一种不讲逻辑和道理的存在。
但也产生了矛盾——这无差别的恨意泼洒下来，大家都应该雨露均沾才对。
可为什么在第一天凌晨，死的只有317室的杨迪和他楼上那户？
为什么不是整栋和润公寓团灭？
王准没反驳，只是将问题重新推了回去，“还有没有其他可能的方向？”
“当然有。”
讨论持续太久，徐法医根本没时间再去细究数据，他将手机一个个物归原主之后，接上了刚才的停顿：
“从‘机动车’这个线索往下推——”
“你们想想，什么样的车，会天然地与‘死亡’联系在一起？”
“灵车？”拉詹抢答。
在他们国家，穷人一般会用竹制担架，由亲属抬至火葬场。
可他是富人！
家族中要是有人去世，都会使用专门的灵车，车身会装饰上白花与黄绸，还会缀上新鲜的芒果叶。
“对，灵车是一种，其实还有另一种——”
徐法医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停：
“救护车。”
“救护车……不是不运尸体的吗？”张文下意识反驳。
这是他在这几天里，弄明白的一条‘常识’。
“要是病人在送往医院的途中，不幸死了呢？”徐法医微微挑眉。
“按理说，如果病人是在救护车上过世的……即便真变成了鬼，他也不应该生出‘乱杀人’的怨恨，对吧？”
“不过有一种情况例外——”徐法医略作停顿，话锋在此处轻轻一转，“你们知道医院的救护车是怎么运营的吗？”
车内几人都摇了摇头。
唯一可能了解详情的护士李庆雨不在场，剩下的人对医疗系统的内部运作确实不太了解。
“实际上，很多医院的救护车服务不全是医院自己在管，是外包出去的。车身上印着医院的标志，但派车、修车、甚至车上的部分工作人员，其实都不算医院的人。”
“大医院当然有自己的直属车队，不过更多的是一种混合模式。”
“救护车也能外包？”王准追问了一句。
在他一贯的认知里，这类直接关系到公共急救的环节，应该是严格受控的非营利性质，不应该让资本介入。
否则，就会变得像美联邦那样——
天价救护车账单就是最猛的‘急救药’，能让病人瞬间清醒、自力更生，然后步行回家吃止疼药。
“能，而且相当普遍，特别是很多中小型医院，为了压缩运营成本，通常会将救护车服务整体外包出去。”
“何况，医院里外包的业务远不止救护车——太平间也会外包给殡仪公司运营。”
“咳咳，不说这个……扯远了。”
徐医生摆摆手，将话题拉了回来：“跟你们说个我经手过的案子，可能会对你们这本‘灵异小说’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