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三章 拱卫京师的二十万大军
那名校尉的声音,在死寂的庭院中撞得粉碎。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数百名锦衣卫的心上。
三大营的统帅。
武安侯郑亨,成山侯王通,神机营大帅陈懋。
这三个名字,代表着大明军方最顶点的权力。
代表着,拱卫京师的二十万大军。
他们,一起来了。
庭院里,刚刚因金钱与豪言而点燃的狂热,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浇灭。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全部汇集到了台阶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林远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一丝动作。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来的是三个不相干的路人,而不是三位能一言决定他们生死的国公侯爷。
“大人”赵谦的嘴唇哆嗦着,面无人色,“怎么办?”
林远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慌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不起波澜。
“开门。”
“迎客。”
赵谦懵了。
开门?
迎客?
迎谁?迎那三尊能把整个北镇抚司踏平的杀神?
但他不敢问。
他只能颤抖着挥了挥手,嘶哑地喊道:“开开中门!”
“嘎吱——”
北镇抚司那扇象征着皇权与酷刑的黑漆大门,缓缓洞开。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火把如龙,将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数千名三大营的精锐亲卫,铁甲铮铮,刀枪如林,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那股铁与血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让门内的锦衣卫几乎无法呼吸。
最前方,是三匹神骏的战马。
马上,三位身披重甲的大明顶级勋贵,并辔而立。
左侧是五军营都督,武安侯郑亨,年过五旬,面容刚毅,眼神复杂。
右侧是三千营都督,成山侯王通,身形微胖,眯着一双小眼睛,看不出喜怒。
而居于正中的,正是神机营大帅,陈懋。
他那张刚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暴怒与杀机。
他看到了洞开的大门。
也看到了,站在门内台阶之上,那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
林远。
四目相对。
空气,在瞬间凝固。
林远动了。
独自一人。
他身后,是纪千,是数百名紧张到极点的锦衣卫。
但他走出去的时候,却像身后,跟着千军万马。
他停在了三位统帅的马前,相距不过三丈。
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马上那三人的脸。
可他的气势,却仿佛在俯瞰。
“三位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林远先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问路。
“林远!”陈懋按捺不住,率先发难。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响彻长街。
“你好大的胆子!”
“无故查封兵部武库司,断我三大营粮草军械,你是想逼反二十万京营大军吗!”
他上来,就扣了一顶天大的帽子。
林远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陈懋,落在了他左侧的武安侯郑亨身上。
“侯爷。”
林远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本官备下薄酒,邀侯爷过府一叙,共赏一件军中奇物。”
“侯爷为何,带了这么多人来?”
“还披甲执锐,杀气腾腾。”
“莫非,是觉得本官这诏狱,不够气派,想帮我拆了重建?”
郑亨的老脸,瞬间涨红了。
林远这话,看似客气,实则句句都是在打他的脸。
直接点明了,他是被“请”来的,却跟着别人一起来闹事。
“林大人说笑了。”郑亨干咳一声,声音生硬。
“老夫老夫只是恰好与陈帅、王侯爷同路。”
“同路?”林远脸上的笑意更浓。
“那可真是巧了。”
他不再看郑亨,目光又转向了最右侧的成山侯王通。
“王侯爷,您一向深居简出,今日,也这么有兴致,深夜赏月吗?”
王通那双眯缝眼,闪了闪。
他打了个哈哈。
“听闻林大人少年英才,一夜之间,便将纪纲这等国之巨蠹连根拔起,老夫心中佩服,特来一睹大人风采。”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林远,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放肆!”
陈懋见林远竟敢无视自己,与另外两人谈笑风生,勃然大怒。
“林远!本帅在问你话!”
“立刻解封武-库司,交出所有卷宗,然后,跪下向我三大营数万将士,磕头谢罪!”
“否则,今夜,本帅就踏平你这北镇抚司!”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直指林远。
他身后的数千神机营将士,齐齐向前一步。
火铳上膛的声音,连成一片,刺耳,冰冷。
大战,一触即发。
门内的锦衣卫们,吓得魂飞魄散,许多人握着刀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林远,却依旧平静。
他终于,正眼看向了陈懋。
“陈帅,好大的官威。”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怜悯。
“只可惜,你见不到那个时候了。”
“你说什么!”陈懋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远没有回答他。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用白布包裹着的小物件。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白布,一层层揭开。
一枚小小的,三棱箭簇,出现在他掌心。
箭簇上,还沾着暗黑色的血迹。
“武安侯。”
林远举起那枚箭簇,目光,再次落在了郑亨的脸上。
“您是军中宿将,执掌五军营二十年,最是精通天下兵甲。”
“您帮我看看。”
“这枚箭簇,是何来历?”
郑亨的目光,落在那枚箭簇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呼吸,在瞬间停滞。
三棱,破甲,尾翼有神机营火器监的特有印记。
这是神机营的,破甲箭!
而且,是从背后贯穿重甲所致,箭头已经卷刃,血迹深入纹理。
这是灭口!
郑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远送来的那个锦盒,他没敢打开。
他没想到,林远竟然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枚箭簇,拿了出来!
他这是要干什么!
“这”郑亨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敢说认识,那等于指证陈懋。
他不敢说不认识,那等于欺君!因为这东西,只要是京营的将领,无人不识!
“怎么?”林远看着他,步步紧逼。
“侯爷,不认识吗?”
“还是说,不敢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郑亨的身上。
陈懋的心,沉了下去。
他死死地盯着林远手中的那枚箭簇,眼中杀机爆闪。
他知道,林远已经掌握了他的把柄!
他不能再等了!
“一派胡言!”陈懋厉声怒吼,试图打断这一切。
“林远!你伪造证物,意图构陷朝廷大帅,罪加一等!”
“来人!给本帅将此獠,就地格杀!”
他一声令下。
他身后,最前排的数百名神机营火铳手,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火铳。
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林远。
只要陈懋一声令下,林远就会在瞬间,被打成筛子。
“陈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郑亨突然大吼一声。
他猛地拨转马头,横在了陈懋与林远之间。
“不可!”
陈懋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郑亨!你疯了!你要保他?”
“我不是保他!”郑亨的老脸,因为激动和恐惧,涨得通红。
“陈懋,我问你!”
他指着林远手中的箭簇,声音都在颤抖。
“薛禄,是不是你杀的!”
薛禄!
汉王麾下第一猛将!
昨夜,他死在了五城兵马司的乱军之中!
这件事,三大营的统帅,人尽皆知!
陈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郑亨这个老匹夫,竟然敢当众,质问他!
“你血口喷人!”陈懋色厉内荏地吼道。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郑亨此刻,也是豁出去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林远逼到了悬崖边上。
今天,他若是不跟陈懋划清界限。
明天,他武安侯府,就是第二个汉王府!
“弟兄们!”郑亨猛地回头,对着他身后的五军营将士,大吼道。
“我五军营,吃的是皇粮,守的是大明!”
“不是谁家的私兵!”
“所有人,后退三十步!与神机营,划清界限!”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数千名五军营的将士,虽然不解,但主帅将令如山。
他们齐刷刷地,向后退去。
瞬间,便与陈懋的神机营,拉开了距离。
场上的局势,在眨眼之间,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一直沉默不语的成山侯王通,那双眯缝眼,猛地睁开了。
他看了一眼状若疯虎的陈懋,又看了一眼站在那里,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林远。
他没有丝毫犹豫。
“三千营听令!”
“后退三十步!”
“结阵自保!”
又是一支军队,退出了对峙。
长街之上,只剩下陈懋和他麾下的神机营,被孤零零地,晾在了那里。
他们成了,众矢之的。
“你你们”
陈懋看着反戈一击的郑亨,和明哲保身的王通,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他完了。
他掉进了林远,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里。
“哈哈哈哈哈哈!”
陈懋突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充满了不甘与疯狂。
“好!好一个武安侯!好一个成山侯!”
“好一个,林远!”
他死死地盯着林远,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以为,你赢了?”
“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也要拉着你,一起陪葬!”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剑,对着他那些尚在犹豫的火铳手,歇斯底里地吼道。
“开火!”
“给本帅开火!”
“杀了他!杀了他们所有人!”
数百名火铳手,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所措。
他们的对面,是锦衣卫。
他们的侧翼,是五军营和三千营。
这一铳打出去,就是公然谋逆!就是与整个京师为敌!
“你们敢违抗军令!”陈懋见状,更加疯狂。
他一剑,砍翻了身边一名犹豫不决的火铳手。
“谁敢不动,这就是下场!”
“开火!”
就在这剑拔弩张,即将失控的时刻。
“谁,敢开火?”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北镇抚司的门楼之上传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只见门楼之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一个披着斗篷,身形枯槁,只剩一只独眼的,鬼影。
纪千。
他的手中,没有拿刀。
他只是举着一份,血迹斑斑的,验尸格目。
“神机营,大帅,陈懋。”
纪千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你,勾结汉王余孽,于昨夜子时,在承天门外,用神机营特制三棱破甲箭,从背后,袭杀汉王府大将薛禄,意图杀人灭口,证据确凿。”
“我,北镇抚司指挥佥事,纪千。”
“现在,以‘谋逆同党’之罪,正式拘捕你!”
纪千的声音,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彻底击垮了陈懋,最后的心理防线。
也击垮了,他麾下所有将士的,战意。
他们的主帅,是叛逆。
那他们,算什么?
“不不是的”
“是林远!是他陷害我!是他们”
陈懋语无伦次地咆哮着,状若疯魔。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猛地拨转马头,就想逃跑。
“想走?”
林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如同地狱的召唤。
“陈帅,本官的诏狱,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林远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锦衣卫听令。”
“叛逆陈懋,拒捕行凶,罪大恶极。”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拿下他。”
“但有反抗”
“格杀勿论!”
“杀!”
一声令下。
早已按捺不住的数百名锦衣卫,如同出闸的猛虎,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向着陈懋和他那些已经彻底崩溃的亲卫,冲了过去。
刀光,在瞬间,亮成一片。
惨叫声,哀嚎声,响彻夜空。
郑亨和王通,坐在马上,面如死灰地看着眼前这场,一边倒的屠杀。
他们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原地,连刀都未曾拔出的年轻人。
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席卷了他们的全身。
他们知道。
从今夜起。
这京师的天,真的,变了。
屠杀,很快结束。
陈懋,被数十把绣春刀,钉死在了他的战马之上。
他到死,都睁着那双不敢置信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林远的方向。
林远走到他的尸体前,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
“陈帅,你错了。”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我的刀快。”
“是陛下的刀,快。”
说罢,他转身,走向那两位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侯爷。
他脸上的冰冷,瞬间褪去,重新换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武安侯,成山侯。”
“叛逆已除,夜风寒冷。”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身后的数千大军。
“不知二位,可愿入我这诏狱,喝杯热茶?”
郑亨和王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苦涩和恐惧。
他们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他们翻身下马,躬身一礼,声音干涩。
“敢不从命。”
林远笑了。
他转身,向着那扇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走去。
“二位,请。”
郑亨与王通,迈着沉重的步伐,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座,让他们这些武将,闻之色变的,人间地狱。
当他们踏入大门。
“嘎吱——轰!”
两扇黑漆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