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八章涕泪横流
林远的话,如同一块投入寒潭的冰,让周围沸腾的空气瞬间凝固。
高展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头儿,这这不行!”他急声道,“明知是陷阱,我们怎么能”
“将军!将军三思啊!”
被绑在马背上的孙泰,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涕泪横流。
“那是死路!山鬼那家伙,心黑手毒,他既然设了套,就绝不会给人留活路!进去就是十死无生啊!”
他以为,林远刚才的话,只是一时冲动。
他必须,用尽所有力气,将这位决定自己生死的少年魔神,从疯狂的边缘拉回来。
然而,林远没有理会他。
他甚至没有看高展。
他的目光,穿透渐浓的夜色,落向远方那片,如同匍匐巨兽般的群山轮廓。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冲动。
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深,比寒冰更冷的,平静。
“把他带过来。”
林远翻身下马,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孙泰从马背上解下,像拖一条死狗般,拖到了林远面前。
孙泰双腿发软,直接瘫跪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个陷阱的一切,一个字不漏地,告诉我。”
林远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孙泰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看了个通透。
“是是”
孙泰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当初从杜威那里听来的,所有关于山鬼和那个陷阱的细节,竹筒倒豆子般,全都说了出来。
“杜威说,山鬼这个人,在十二地煞里,最是阴险。他不止精通土遁,更擅长用毒,尤其是瘴气!”
“他说,山鬼的老巢,常年点着一种叫‘蚀骨香’的玩意儿,外人闻了,半个时辰内,就会内力凝滞,浑身酸软,任人宰割!”
“那条废渠杜威猜测,里面肯定布满了机关!什么落石、弩阵、毒水,都是山鬼的拿手好戏!”
孙泰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还说,山鬼手下,有一支三十六人的亲卫,号称‘土行孙’,个个都是钻地打洞的好手,在地下作战,悍不畏死,以一当十!”
林远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提出一两个问题。
“瘴气,多久发作?”
“半半个时辰不,可能更快!杜威说,越是催动内力,毒气入体就越快!”
“弩阵的布置方式?”
“不不知道杜威也没见过,只是猜测他说山鬼喜欢把弩箭藏在墙壁和水里”
“‘土行孙’,用什么兵器?”
“短短刀和手斧他们最擅长在狭窄的地方,近身搏杀!”
孙泰绞尽脑汁,将所有能想起来的细节,都说了出来。
每多说一句,他脸上的绝望,就更深一分。
他将这个陷阱,描绘得越是恐怖,就越是觉得自己,生还的希望,渺茫。
高展和周围几名围拢过来的总旗,听得,也是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陷阱。
这分明,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地下屠宰场!
终于,孙泰说完了。
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林远,站起身。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高展。”
“在!”
“还有五位总旗,过来。”
高展和另外五名总旗,立刻上前,神色凝重。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张从南关隘缴获的布防图,在地上,铺开。
借着火把的光,那座三面环山的白藤江据点,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林远的手指,先是,落在了那个,被特意标记出来的“废渠”入口。
“山鬼,在这里,为我们准备了一场盛宴。”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以为,我们会从这里,一头扎进去。”
接着,他的手指,又移到了那个,防卫森严的水寨大门。
“他也做好了准备,防备我们,从正面强攻。”
高展皱眉道:“头儿,那您的意思是”
林远的手指,没有停下。
它缓缓划过地图,越过了水寨,越过了后山,最终,停在了据点西侧,一处,被标记为悬崖峭壁的地方。
地图上,这里,是一片空白。
只画着,几条,代表陡峭的等高线。
“他在这里,准备了陷阱。”
“在这里,准备了重兵。”
林远看着那片悬崖,缓缓开口。
“但是,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准备。”
几名总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全都愣住了。
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将军,这面山壁,地图上标注,足有三十多丈高,几乎是笔直的!根本不可能攀爬!”
“是啊,将军,别说人了,就是猿猴,也上不去!”
“所以,他才不会设防。”
林远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最不可能的地方,就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中,瞬间成型。
他看着,已经完全被自己思路带着走的部下们,一字一句,开始下达命令。
“第一。
他指着那条“废渠”。
“我会亲率三十人,从这里进去。”
众人的脸色,瞬间大变!
“头儿!”
“将军!”
高展第一个,单膝跪地,急声劝阻:“这绝对不行!您是主帅,万金之躯,怎能亲身犯险!末将愿替您去!”
“末将愿往!”
“请将军三思!”
其余五名总旗,也齐刷刷跪下。
让他们去闯刀山火海,他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让林远,这个,已经快被他们,视为神明的少年统帅,去闯一个必死的陷阱,他们,绝不答应!
林远,看着他们,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你们,谁有把握,在山鬼的陷阱里,活下来,并且,把动静闹得足够大,把据点里所有的主力,都吸引到地下去?”
一句话,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他们,没有这个自信。
他们知道,换做自己,冲进那个地下屠宰场,唯一的结局,就是被剁成肉酱。
“我的任务,不是攻占。”
林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响起。
“是,将他们的目光,他们的兵力,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地,按在那个地洞里。”
“为你们,创造机会。”
他将目光,转向高展。
“第二,高展。”
“在!”高展抬起头,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你,率领剩下四百七十人,携带所有绳索,绕到西面山壁下。”
“在我进入废渠半个时辰后,开始攀登。”
“丑时三幕,天光最暗,人心最困之时,你们,必须,出现在山顶。”
林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据点中央,那座最大的建筑上。
“那里,是山鬼的帅帐,也是,他们的钱库所在。”
“第三,信号。”
“当我,在据点中心,点燃冲天火光时,就是你们,总攻的信号。”
“你们,从山顶,如天兵天降,直插他们的心脏。”
“记住,你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钱,是账本,是那两个,即将到来的‘地煞’。”
“我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控制钱库,然后,以钱库为据点,等着我,从地底下,杀出来。”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大胆,且疯狂。
将计就计,声东击西,中心开花。
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之上,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但,不知为何,从林远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最难啃的骨头,我来。”
林-远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部将们,声音,依旧平淡。
“你们,只需要,去摘取,胜利的果实。”
“这是,命令。”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
高展,和那五名总旗,身体,猛地一震。
他们看着林远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
“遵命!”
六个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压抑着激动与决绝的怒吼。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整支队伍,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爆发出,一种,诡异的狂热。
主帅,亲为死士。
这,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能让士气,燃烧到顶点的事情!
队伍,很快,分成了两部分。
林远,开始,亲自挑选,那三十名,将要与他共闯龙潭虎穴的死士。
他没有选,那些,身材最高大,力量最强的。
他选的,是那些,眼神最冷静,身手最敏捷,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得,最像狼,而不是虎的士兵。
三十人,很快,列队而出。
他们,在林远的命令下,脱掉了身上所有的累赘,只留下一身,方便活动的紧身夜行衣,和最轻便的皮甲。
兵器,只准携带一柄短刀,和一把,上满了弦的手弩。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颗,黑色的药丸。
“解毒丸。”
林远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遇瘴气,立刻服下。可保,一个时辰内,百毒不侵。”
这是他,用从杜威府库里缴获的珍贵药材,连夜配制的。
另一边,高展,也带着人,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们,将所有能找到的绳索,都集中起来,连接在一起,做成了,数十条,长长的攀岩绳。
绳索的末端,绑着飞爪。
每一个飞爪,都用厚厚的布条,包裹起来,防止,在投掷时,发出声音。
一切,都在,沉默而高效地,进行着。
林远,走到了,已经面如死灰的孙泰面前。
“你,有两个选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的前任主簿。
“一,带我们,找到废渠的入口。事成之后,这些金子,是你的。你,可以滚了。”
林远,扔了一小袋金子,在他面前。
“二。”
林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现在,就送你,去陪杜威。”
孙泰看着地上那袋,在火光下,闪烁着诱人光芒的金子,又看了看林远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
他,还有的选吗?
“我我选一!我选一!”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点头。
子时,月黑风高。
两支队伍,一明一暗,朝着不同的方向,消失在夜色中。
高展率领的大部队,像一股黑色的暗流,悄无声息地,绕向了,那片,从未有人踏足过的西面悬崖。
而林远,则带着三十名死士,和,作为向导的孙泰,直奔,那被茂密的植被,和瀑布所掩盖的废渠入口。
水声,越来越响。
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孙泰,指着前方,一处,被藤蔓和青苔覆盖的瀑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将将军就就在那瀑布后面”
林远,做了个手势。
队伍,停下。
他,是第一个,拨开湿漉漉的藤蔓,穿过冰冷的瀑布水幕的人。
一个,漆黑的,散发着浓重霉味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洞口,只有一人多高,阴风阵阵,仿佛,巨兽张开的喉咙。
林远,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三十名死士,如同,三十道沉默的影子,紧随其后。
孙泰,被两名士兵,一左一右地架着,闭着眼,被拖了进去。
隧道里,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和不知深浅的积水。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土腥和腐烂的气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水滴从洞顶落下,发出的“滴答”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队伍,向里,行进了,约莫百步。
突然。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从身后,幽幽传来。
紧接着。
“轰隆——!”
一声巨响!
一块,厚重无比的巨大石板,从天而降,死死地,堵住了他们来时的路!
瀑布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啊!”
孙泰,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尖叫。
“咔。”
一名士兵,迅速打着了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在狭窄的隧道里,摇曳着,照亮了,三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如出一辙的,冷静,与决然。
林远,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已经,与山体,融为一体的石门。
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抹,淡淡的,近|乎于嘲讽的笑意。
“他比我想的,还要心急。”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隧道中,回荡着,清晰,而沉稳。
“走吧。”
他转回头,望向前方,那,更加深邃的黑暗。
“去看看,山鬼,为我们准备的,究竟是,什么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