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四章 你的骨头有多硬
官道上，死寂无声。
风，卷起尘土，混着血腥味，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李茂的手，高高举在半空。
他身后，数千张弓弩，已经拉成了满月。
森然的箭头，像一片乌云，对准了林远那支不足三百人的残兵。
只要他的手挥下。
这支刚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队伍，就会被瞬间射成刺猬。
高展和所有神机营的士兵，都握紧了兵器。
他们的身体紧绷如弓弦，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然。
他们可以战死，但绝不会跪着生。
林远，却连头都未回。
他只是勒住马缰，让队伍停下。
那二百八十五道伤痕累累的身影，便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山，横在官道中央。
他们没有结阵，没有呐喊。
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那黑压压的敌军。
仿佛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死物。
这种无声的蔑视，比任何叫嚣都更具压迫力。
李茂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也从未见过林远这样的人。
面对数千强弓，他竟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是狂妄？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将军，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茂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脸上挤出笑容。
“总兵大人，绝无恶意。”
林远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高展，落在了李茂的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的手，举了很久。”
林远开口，声音不大。
“是不想要了么？”
李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死死盯住。
林远没有再理会他。
他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的队伍。
那目光在几名总旗的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了队伍中段，一名文书的身上。
刘三。
那个负责掌管印信和文书的书记官。
他低着头，很不起眼，像一粒混在沙砾里的石子。
“高展。”
林远的声音，突然响起。
“在！”
“拿下书记官刘三！”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高展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头儿？”
神机营的士兵们，也都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刘三？
那个平日里文质彬彬，甚至有些懦弱的刘书记？
他犯了什么事？
刘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无辜。
“将军！您您这是何意？”
“末将末将犯了何罪？”
林远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看着高展，声音冷了三分。
“我的话，你没听清么？”
高展身体一震，不再有任何犹豫。
“是！”
他一挥手，两名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将军！冤枉啊！”
刘三发出惊慌的叫喊，想要挣扎。
但他的力气，如何能与这些百战精兵相比。
他瞬间被按倒在地，双臂反剪。
“搜！”
林远吐出一个字。
“将军！你不能这样！”
刘三的脸色变得惨白，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
“我乃朝廷命官！你无凭无据，怎可如此折辱于我！”
“就算是张辅大将军在此，也要讲王法！”
他试图用道理和身份，来博取同情，制造混乱。
一些士兵的眼中，也露出了疑惑。
他们不明白，为何自家将军，会突然对一个文官发难。
林远看着他，笑了。
“王法？”
他催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刘三。
“在这里，我就是王法。”
他不再废话，翻身下马。
亲自走到刘三的身边，在他的行囊里翻找起来。
公文，印泥，笔墨纸砚
都是些寻常文书用品。
高展和周围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不知道，自家统帅到底要找什么。
李茂和他身后的数千大军，也看呆了。
他们本以为，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
却没想到，林远竟然在阵前，开始清理起了门户。
“没有？”
林远将行囊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依旧没有发现他想要的东西。
刘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梗着脖子，大声道：“将军！你看到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请将军还我一个清白！”
“清白？”
林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拿起一支，被丢在地上的毛笔。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狼毫笔。
“这支笔，跟了你很久了吧。”
林远淡淡地说道。
刘三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不过是一支普通的笔”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笔杆的两端。
然后，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轻响。
坚硬的木质笔杆，应声而断。
一颗小指甲盖大小，通体由青玉雕琢而成的印章，从断裂的笔杆中，滚落出来。
掉在尘土里。
印章的底部，清晰地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
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颗小小的印章。
空气，凝固了。
刘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那颗印章，像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鬼魅。
“不这不是我的”
他发出梦呓般的呢喃。
高展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一步上前，一脚狠狠地踹在刘三的脸上！
“你这狗娘养的叛徒！”
他怒不可遏！
昨夜血战，近三百名弟兄惨死！
原来，是出了内鬼！
是这个平日里看着人畜无害的家伙，将他们，一步步引入了死亡的陷阱！
神机营的士兵们，也都反应了过来。
他们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一道道杀人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在刘三的身上。
“杀了他！”
“宰了这个狗杂种！”
“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愤怒的咆哮声，此起彼伏。
如果不是军纪约束，他们会立刻冲上去，将刘三撕成碎片！
刘三被高展一脚踹得满嘴是血，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林远，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解。
“为什么”
他嘶声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计划天衣无缝，他的伪装完美无缺。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林远捡起那枚“月”字印，在指尖把玩着。
“你话太多了。”
他淡淡地说道。
一个真正的书记官，在那种生死对峙的关头，只会吓得瑟瑟发抖。
而他，却还想着搬出张辅和王法来压人。
演得太过了。
刘三惨然一笑。
他明白了。
原来，破绽竟是如此简单。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林远啊林远，你果然是人中之魔！”
他突然停止了笑声，脸色变得狰狞。
“可你以为，抓到我，你就赢了吗？”
“你错了！”
他嘶吼道。
“影子，不止我一个！”
“我们无处不在！”
“你永远也猜不到，下一个在你背后捅刀子的，会是谁！”
“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我们的人！”
“你的兄弟，你的心腹！”
他疯狂地扫视着高展和周围的士兵，试图用言语，击溃他们之间的信任。
“你将活在永无止境的猜忌和背叛之中！”
“这，就是邱公公为你准备的，真正的地狱！”
他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士兵们看向身边同袍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复杂。
林远的面色，却依旧平静。
他走到刘三面前，缓缓蹲下。
“你的骨头，有多硬？”
他轻声问道。
刘三一愣。
“你的同伴，还有谁？”
林un远看着他的眼睛。
“告诉我，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刘三看着林远，突然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想从我嘴里套话？做梦！”
他猛地，向自己的舌头咬去！
他要自尽！
然而，他的动作快，林远比他更快！
林远的手，像一道闪电，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咔嚓！”
一声脆响。
刘三的下颚，被硬生生卸了下来。
他再也无法合上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口水混着鲜血，流了一地。
想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看来，你的骨头，并不硬。”
林远松开手，站起身。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
他捏开刘三的嘴，将药丸弹了进去。
“这是‘化骨散’。”
林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一个时辰内，它会让你尝遍，人间最极致的痛苦。”
“你的骨头，会一寸寸的，变软，变脆，最后化成一滩脓水。”
“而你的神智，会一直保持清醒。”
“清醒地，感受着自己，被一寸寸‘吃掉’。”
刘三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他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把药丸吐出来。
但那药丸，入口即化，早已顺着他的喉咙，滑了下去。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
林远俯视着他，像在俯视一只卑微的蝼蚁。
“你的同伴，还有谁？”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小腹处，开始蔓延。
那感觉，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啃噬他的骨髓！
“啊啊”
刘三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在地上翻滚，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他想求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死，却连咬舌的力气都没有。
神机营的士兵们，看着这一幕，都感到了不寒而栗。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自家统帅的恐怖手段。
这，才是真正的魔神！
就连不远处的李茂，看到这一幕，脸色也变得煞白。
他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下令放箭。
“说。”
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刘三的挣扎，停了下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颤抖着，指向了一个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指的，不是神机营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指的，是李茂身后的，那片黑压压的军阵。
林远，笑了。
他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他转过身，看向脸色剧变的李茂。
“李将军。”
“看来，你的队伍里，也不干净啊。”
李茂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这个刘三，是故意指向他的！
他是想，挑起自己和林远的火并！
“林将军！这是离间之计！”
李茂急忙辩解。
“此人，与我安南卫，绝无半点关系！”
“是么？”
林远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那就要请李将军，配合我，搜一搜了。”
他的目光，在李茂身后的军阵中，来回扫视。
“我相信，‘影子’的身上，一定还有别的信物。”
李茂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让他搜自己的军队？
这无异于，将自己的脸，放在地上，任由林远踩踏！
他若同意，威信何在？
他若不同意，岂不是坐实了，自己与叛徒有染？
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就在这时。
“噗！”
一声轻响。
地上的刘三，口中喷出一股黑血，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他死了。
在说出最后的秘密之前，毒发身亡。
他体内的剧毒，和林远的“化骨散”，产生了更猛烈的反应，提前要了他的命。
线索，断了。
李茂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林远，却仿佛一点也不意外。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刘三的尸体。
“把他，和牺牲的弟兄们，放在一起。”
他淡淡地说道。
“他虽然是叛徒，但至少，他穿着这身军装死的。”
“是。”
高展应道。
两名士兵上前，将刘三的尸体，抬了起来。
林远重新翻身上马。
他看了一眼，依旧举着手，骑虎难下的李茂。
“李将军，还要为我等‘护航’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李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今天的脸，是丢尽了。
他缓缓地，放下了那只，已经举得酸麻的手臂。
“林将军，说笑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既然将军执意要走，末将，不敢强留。”
“恭送将军。”
他身后的军阵，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林远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们走。”
一声令下。
伤痕累累的队伍，再次开动。
他们穿过那数千人的军阵，踏上了，返回升龙府的路。
每一个神机营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内鬼，虽然被揪了出来。
但信任的堤坝，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谁也不知道，那句“影子不止我一个”，是真是假。
林远骑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月”字玉印。
阳光，拉长了他的影子。
那影子，在地上，扭曲，变形。
仿佛，另一个，看不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