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五章谁是你的兄弟
官道之上，死寂如坟。
二百八十五个活人，抬着一百多个死人，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尘土，发出“吱嘎”的呻吟，像是在为亡者送行。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甲叶的碰撞声，和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颜色。
那是血污，是尘土，也是从心底渗出的疲惫与绝望。
刘三死了。
影子，却还活着。
它像一根毒刺，扎在每个人的心头，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
你身边的同袍，那个与你并肩作战，将后背交给你的兄弟。
他，可能是假的。
他脸上的笑容，是假的。
他口中的关切，是假的。
甚至，他为你挡下的那一刀，都可能是为了获取信任而演的一场戏。
猜忌，像瘟疫一样，在沉默中蔓延。
士兵们下意识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不经意间的回头，眼神的碰撞，都会引起一阵莫名的紧张。
信任的堤坝，已经崩塌。
林远骑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一道道复杂的目光。
他也能感觉到，在远处山林的阴影里，李茂的数千兵马像一群贪婪的豺狗，不远不近地缀着。
名为恭送，实为监视。
他们在等。
等着这支孤军，从内部分崩离析。
等着他们，因为疲惫和绝望，倒在路上。
然后，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一样，一拥而上，将所有的战利品，连同林远的头颅，一起吞下。
林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手中那枚冰冷的“月”字玉印，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
影子……
他不需要回头，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每一个可疑的身影。
但，那没有意义。
在抓到下一个“刘三”之前，任何的猜忌，都只会加速队伍的崩溃。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抓鬼。
是活下去。
带着这二百八十五个活人，和一百多个死人，活着回到升龙府。
“头儿。”
高展催马来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连续的血战，高强度的奔袭，早已耗尽了他们的体力。
许多人，是凭着一口气在硬撑。
更致命的，是缺水。
从地宫出来后，他们滴水未进。
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得如同龟裂的土地。
“前方十里，有个叫‘野狼坡’的驿站。”
林远从怀中取出地图，看了一眼。
“那里，有口井。”
高展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是头儿，万一……”
万一水里有毒。
刘三虽然死了，但谁也无法保证，他没有将他们的行踪和路线，提前泄露出去。
“没有万一。”
林远将地图收起。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
一个时辰后。
队伍，终于抵达了野狼坡。
这里与其说是驿站，不如说是一片废墟。
几间破败的土屋，在风中摇摇欲坠。
驿站中央，一口孤零零的石井，井口长满了青苔。
“去看看。”
林远对着一名斥候，下达了命令。
那名斥候，叫赵五，是军中的老人，经验丰富。
他提着水桶，小心翼翼地靠近井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赵五先是趴在井口，仔细地闻了闻，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痕迹。
“头儿，没有异味，周围也没有毒物和新土的痕迹。”
他冲着林远喊道。
然后，他将水桶扔下井。
很快，一桶清澈的井水，被提了上来。
水面倒映着天光，看起来甘甜无比。
士兵们看着那桶水，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咚”的吞咽声。
赵五从腰间，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水中。
片刻后，他取出银针。
银针，没有变色。
“头儿，水没毒！”
赵五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士兵们一阵骚动，几乎要欢呼起来。
“别动！”
林远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的热情。
他催马上前，来到井边。
他看着那桶水，没有说话。
赵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有些不解地问道：“将军，这……有何不妥？”
“太干净了。”
林远淡淡地说道。
“什么？”
赵五一愣。
“这口井，地处荒野，看样子已经废弃了许久。”
林远指着井口周围。
“井沿上，连一只口渴的飞虫都没有。”
“井水里，也看不到任何水藻和微生物。”
“这不正常。”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也发现了不对劲。
这水，是干净。
但，是死一样的干净。
“把你的水囊给我。”
林远对着赵五说道。
赵五连忙解下水囊递过去。
林远拔掉塞子，将水囊凑到鼻子前，轻轻嗅了嗅。
然后，他将水囊，扔进了那桶井水里。
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众人以为，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时候。
异变，陡生！
“呲——！”
一声轻微的腐蚀声响起。
那个由牛皮制成的坚韧水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黑，变脆！
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短短几个呼吸间，整个水囊，就化作了一滩黑色的絮状物，沉入了水底！
“嘶——！”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士兵的脸上，都露出了骇然之色！
如果刚才，他们喝下了这水……
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的五脏六腑，会像那个水囊一样，被瞬间腐蚀，化作一滩烂泥！
“是‘化尸水’！”
高展的脸色，变得惨白。
“交趾巫蛊之术里，最阴毒的一种！”
“无色无味，银针难测，只有活物的血肉，才能激发它的毒性！”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那名斥候，赵五！
赵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如纸。
“不……不是我！将军！真的不是我！”
他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我……我真的检查了！我什么都没发现啊！”
“放屁！”
一名士兵猛地冲了出来，一脚将赵五踹翻在地。
“如果不是你，敌人怎么会知道我们一定会来这里！”
“如果不是你，你怎么会说水是干净的！”
“你就是内鬼！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杀了他！”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他们眼中喷着怒火，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
刘三的背叛，早已在他们心中埋下了火药。
而这桶“化尸水”，就是点燃引线的火星！
“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赵五在地上翻滚着，躲避着雨点般的拳脚，发出绝望的哭喊。
高展想要上前阻止，却被愤怒的人群，推到了一边。
场面，瞬间失控！
信任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够了！”
林远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那声音里，蕴含着恐怖的杀意。
狂怒的士兵们，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他们回头，看到了林远那双，冰冷到极致的眼睛。
“谁再动一下，死。”
三个字，不带一丝感情。
却让所有人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他们畏惧地，退开了。
露出了中间，那个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赵五。
林远翻身下马，走到赵五面前。
他看着这个浑身是伤，满脸是血的士兵，没有说话。
赵五看着林远，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他知道，自己的命，就在这个少年的一念之间。
“把他，绑起来。”
林远缓缓开口。
“带走。”
高展一愣。
“头儿，不杀吗？”
“为什么要杀？”
林远反问。
“一个急着跳出来，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暴露自己的内鬼，你不觉得，太蠢了吗？”
众人闻言，都愣住了。
林远指着那口井。
“敌人知道我们会来，知道我们缺水。”
“他设下了这个陷阱。”
“但他这个陷阱的目的，不是为了毒死我们。”
林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为了，让我们自相残杀。”
“他想用一个最明显的‘叛徒’，来逼我动手。”
“只要我杀了赵五，下一个，就会是李四，王六。”
“他要我，亲手杀光自己所有的弟兄。”
林远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怒，渐渐被后怕和羞愧所取代。
他们差一点，就中了敌人的离间之计。
差一点，就亲手杀了自己的同袍。
“你的命，暂时是我的。”
林远看着地上的赵五，淡淡地说道。
“在找到真正的内鬼之前，你最好，别死。”
赵五看着林远，眼中流下了两行混着血水的泪。
他不知道，这是感激，还是更深的绝望。
……
队伍，再次上路。
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
干渴，像一条毒蛇，啃噬着每个人的意志。
许多士兵的脚步，已经开始虚浮。
一些伤员，甚至在马背上，陷入了昏迷。
夜幕，降临了。
他们被迫在一片开阔的河滩上，扎营。
这里无险可守，是兵家大忌。
但他们，已经走不动了。
“头儿，这样下去不行。”
高展走到林远身边，脸上写满了忧虑。
“再没有水，弟兄们会脱水而死的。”
林远抬头，看了一眼天边。
乌云，正在聚集。
空气，变得潮湿而闷热。
“今天夜里，会有雨。”
他说道。
高展闻言，精神一振。
“真的？”
“让弟兄们，把所有能接水的东西，都准备好。”
林远没有过多解释。
“另外，今晚的守夜，我亲自来。”
高展一惊。
“头儿！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不用说了。”
林远打断了他。
“现在，我谁也信不过。”
他的话，很轻，却让高展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统帅，已经将所有的压力，都扛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肩上。
……
深夜。
营地里，一片死寂。
士兵们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沉沉睡去。
他们太累了。
林远独自一人，坐在营地中央的篝火旁。
火光，映着他年轻而冷峻的脸。
他的身前，放着那把擦拭干净的手斧。
他的身后，是被绑在木桩上的赵五。
赵五没有睡。
他看着林远的背影，眼神复杂。
突然。
林远动了。
他站起身，走向了营地的边缘。
那里，停放着一排沉重的马车。
车上，盖着厚厚的白布。
白布下面，是他一百多个，再也无法醒来的弟兄。
林远伸出手，掀开了一角白布。
露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
那是一名，在白藤江地宫里，为他挡下一支毒箭的亲兵。
他叫王石头。
今年，才十九岁。
林远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酒囊。
这是他身上，最后的水。
他拔掉塞子，将清亮的酒液，缓缓地，洒在地上。
“兄弟。”
他轻声说道。
“我带你们，回家。”
风，吹过河滩。
卷起他低沉的声音，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就在这时。
一道黑色的影子，鬼魅般地，从营地外的黑暗中，闪了出来！
那影子，快如闪电，无声无息！
他的目标，不是林远！
而是，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斥候，赵五！
那人手中，寒光一闪！
一把匕首，直刺赵五的心脏！
他要杀人灭口！
然而。
匕首，在距离赵五心脏，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一只手，如同铁钳，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林远。
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那里。
“我等了你，很久了。”
林远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幽幽响起。
那名黑衣人瞳孔骤缩，手腕一翻，竟想自断经脉！
“咔嚓！”
林远没有给他机会。
他五指发力，直接捏碎了对方的手腕！
黑衣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一软，被林远提了起来。
林远扯下他脸上的黑布。
火光下，露出一张，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脸。
是另一名总旗！
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作战极其勇猛的总旗，陈虎！
“是你？”
高展和几名被惊醒的士兵，冲了过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陈虎看着林远，眼中没有求饶，只有一片死灰。
“你……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身上的味道，太重了。”
林远淡淡地说道。
“‘化尸水’虽然无色无味，但为了防止它挥发，必须用一种叫‘七步蛇油’的东西封存。”
“那种蛇油的味道，很淡。”
“但，瞒不过我的鼻子。”
陈虎惨然一笑。
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暴露了。
林远之所以留下赵五的性命，之所以亲自守夜。
都是在演戏。
演给他这只，真正的鬼看的。
“还有谁？”
林远问道。
陈虎，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杀了我吧。”
“会有那么一天的。”
林远松开手，将他扔在地上。
“把他和赵五，关在一起。”
“严加看管。”
“是！”
……
天，亮了。
一场大雨，如期而至。
干渴的士兵们，仰着头，张着嘴，贪婪地接着从天而降的甘霖。
一场危机，似乎解除了。
但林远知道。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看着远处，升龙府的方向。
那座巨大的城池，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像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
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出发。”
他再次，下达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