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七章扯虎皮做大旗，咱们反了！
帅帐之内，空气死寂。
陈默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林远手中的叛军旗帜，又看了看他脸上那近|乎疯狂的神色。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扯起虎皮，做一支连叛军都害怕的“叛军”？
这是何等大胆，何等离经叛道的想法！
他们是大明的经制之师，是朝廷的军队，是正义的象征。现在，却要他们穿上贼寇的衣服，举起反贼的旗帜？
这不仅是兵行险着，更是对他们身份和荣誉的彻底颠覆。
高展和周围的亲兵们也全都懵了，他们张着嘴，看着林远，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林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高展的声音干涩。
“我知道。”林远将那面“黎”字大旗扔在地上，脚尖一挑，旗帜便平平展开。
“我们被困在这里，回不去升龙府，也无法向外界传递任何消息。”
“在所有人眼里，我们已经是一支覆灭的孤军。”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抱着‘明军’这块牌子等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伪装成叛军，一支新崛起的，比黎利更强悍、更凶残的叛军。我们可以借此收编溃兵，吞并地盘，甚至可以主动去联络其他叛军首领。”
“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底细，只会以为我们是黑吃黑的过江猛龙。如此一来，我们不仅能在这里站稳脚跟，更能掌握整个交趾叛军的动向。”
“到那时，谁是猎物，谁是猎人，就由我们说了算！”
林远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陈默脑中的迷雾。
他那只独an，光芒越来越亮。
是啊。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任何常规的办法都行不通了。想要活下去，想要破局，就必须用非常之法！
这个计划虽然疯狂，却直指核心。
他们最大的劣势，是孤立无援。
但换个角度看，他们最大的优势，也同样是孤立无援！
没有人知道他们还活着。
他们就像一支幽灵部队，可以随心所欲地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扮演任何角色。
“好！”
陈默猛地一拍大腿，那只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就这么干！”
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一旦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便再无半分犹豫。
“传我将令！”陈默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召集所有百户、总旗，到帅帐议事！”
“大人，此事……”高展还想说什么，却被陈默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是军令！”
很快，劫后余生的七八名基层军官，走进了帅帐。
他们大多身上带伤，神情疲惫，但眼神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当他们看到地上那面叛军的旗帜，又听到陈默宣布的那个惊天计划时，所有人都炸了锅。
“什么？让我们假扮叛军？”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百户第一个跳了起来，他叫赵铁，是军中有名的悍将，也是个一根筋的莽夫。
“不行！绝对不行！”
他指着地上的旗帜，唾沫横飞。
“我们是大明的兵！我们身上穿着的是皇上御赐的军服！我们可以战死，可以流尽最后一滴血，但绝不能玷污这份荣耀！”
“穿上这身皮，我们跟那些反贼还有什么区别？我们死了，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赵铁的话，立刻引起了大部分军官的共鸣。
“赵百户说得对！将军，末将宁死不从！”
“对！我们是官军，怎么能跟贼寇为伍！”
一时间，群情激愤。
陈默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阻力竟然会这么大。
他正要开口弹压，林远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他平静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荣耀？”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赵百户，我问你，刘叔和那二十个弟兄，有没有荣耀？”
赵铁一愣。
“他们为了保护我们，死战不退，当然有荣耀！”
“那我再问你。”林远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是让我们抱着所谓的荣耀，在这里等死，还是让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去完成他们未完成的事，去为他们报仇？！”
赵铁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林远没有停下，他一步步逼近赵铁，眼神锐利如刀。
“你说的荣耀，是穿着这身军服，被叛军像宰猪一样，慢慢耗死在这山沟里？”
“还是暂时脱下这身军服，潜入敌人心脏，查清内奸，揪出幕后黑手，挫败他们动摇国本的阴谋，拯救升龙府数万袍泽的性命？”
“告诉我，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大明军人的荣耀？！”
林远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鼓，狠狠地擂在所有人的心口。
整个帅帐，鸦雀无声。
那些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军官们，此刻都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羞愧和思索的神色。
赵铁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只是一个粗人，他只知道忠君报国，马革裹尸。
但他无法否认，林远说的，是对的。
活着，才有希望。
活着，才能报仇。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赵铁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最终，他仿佛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单膝跪地。
“末将……愚钝。全凭将军和林头儿做主！”
“请将军下令！”
其余军官对视一眼，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陈默看着这一幕，那只独眼之中，满是复杂和欣慰。
他看向林远，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不仅有着超凡的武力，更有着远超年龄的智计和口才。
他天生，就是做将军的料。
“都起来吧。”
陈默沉声道。
“此事，就这么定了。”
“从现在起，我部番号暂时取消。我们，是一支新生的力量。”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变得深邃。
“我们要有个新名字，一个能让所有叛军都闻风丧胆的名字。”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就叫‘黑风军’吧。”
“我们从黑风山脉崛起，就让这三个字，成为所有敌人的噩梦。”
“黑风军……”陈默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精光一闪。
“好！就叫黑风军！”
“高展！”
“末将在！”
“你立刻带人，去俘虏营，给我挑人！”陈默下令道，“那些被黎利裹挟来的普通山民，愿意跟着我们干的，就收编。那些死硬的反贼，全都处理掉！”
“是！”
“赵铁！”
“末将在！”赵铁猛地抬头。
“你带人，把我们所有的旗帜、军服，全部集中起来，找个地方烧了！一件不留！”默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从今往后，我们只有黑风军的旗！”
“……是！”赵铁咬着牙，重重点头。
“林远！”
“标下在！”
“你跟我来。”
陈默带着林远，走进了帅帐的内室。
他从一个上锁的箱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小小的将印。
“这是我的私印。”陈默将印章塞进林远的手里，“从现在起，你就是我黑风军的副帅。我不在时，你持此印，如我亲临。所有弟兄，包括我，都听你号令。”
林远一怔。
这方私印，代表的是绝对的信任和授权。
“大人，这……”
“拿着。”陈默的独眼，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比我更适合干这个。我老了，只会冲锋陷阵。而你，能带着弟兄们活下去。”
林远看着手中的印章，感受着上面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
他没有再推辞，重重地点了点头。
“标下，定不辱命！”
……
整个大营，都动了起来。
烈火熊熊，曾经象征着他们荣耀的大明军旗和军服，被一件件扔进了火堆。
许多老兵看着那跳动的火焰，都流下了眼泪。
但他们没有犹豫。
他们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另一边，俘虏营里，高展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的“招兵”。
“弟兄们，黎利已经死了！你们要么现在就死，要么，就跟着我们干！”
“我们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从今天起，加入我们黑风军，就有饭吃，有肉吃！立了功，还有赏！”
面对数千俘虏，高展的话简单粗暴。
大部分被强征来的山民，本就对黎利没什么忠诚可言，如今能有活路，自然是纷纷响应。
而林远，则走进了关押叛军头目的帐篷。
他要从这些人的嘴里，榨出所有有用的情报。
帐篷里，十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叛军校尉，惊恐地看着走进来的林远，如同看着一个魔鬼。
林远没有废话，他径直走到一个看起来最油滑的胖子面前。
此人是黎利的军需官。
“我问，你答。”林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你……你想知道什么？”胖子吓得浑身发抖。
“交趾境内，除了黎利，还有哪几股大的叛军势力？他们的首领是谁？地盘在哪？相互关系如何？”
胖子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交趾的叛军势力，盘根错节。
除了黎利这一支最大的，在北部山区，还有号称“山魈”的莫登庸，手下有五千悍匪，占据着险要关隘。
在东部沿海，则有“海龙王”阮淦，拥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劫掠商船，骚扰沿海卫所。
这两股势力，与黎利素来不合，甚至有过几次火并。
林远听着，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他需要的，就是这些势力之间的矛盾。
问完话，他转身就走。
“大人！大人饶命啊！我都说了！”胖子惊恐地喊道。
林远没有回头。
帐外，高展走了进来。
片刻后，帐篷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惨叫，随即归于沉寂。
一个时辰后。
一支全新的军队，出现在山谷之中。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叛军服装，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唯一统一的，是他们眼中那如同饿狼般凶狠的光芒。
一面用鲜血染成的黑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没有龙，没有虎。
只有一个用白色颜料，画得歪歪扭扭的，狰狞的骷髅头。
林远和高展，带着三百名挑选出来的精锐，作为黑风军的先锋，率先走出了山谷。
陈默则带着剩下的部队和收编的俘虏，留守大营，作为后盾。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距离此地三十里外，一个属于黎利势力的据点——白藤村。
那里，不仅有黎利囤积的一部分粮草，更是一个重要的情报中转站。
拿下它，黑风军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第一个立足之地。
夜色，再次降临。
三百名“黑风军”，如同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白藤村外。
村子不大，但修建了坚固的木墙和箭塔，村口有十余名叛军，正围着篝火喝酒吹牛。
“他娘的，听说将军在‘一线天’把明军主力给围了，等打完这一仗，咱们就能进升龙府，好好快活快活了！”
“就是！到时候城里的娘们和金子，还不是任咱们挑！”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黑暗之中，三百双冰冷的眼睛，已经将他们彻底锁定。
林远趴在山坡上，看着下方的村落，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行动。”
他身旁，二十名神射手，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手弩。
没有命令，没有呼喊。
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二十支淬毒的弩箭，在夜色中划出致命的轨迹。
村口，那十余名还在做着美梦的叛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齐齐栽倒在地。
林远站起身，拔出腰间的短刀【影牙】。
“高大哥，你带人堵住后门，一个不留。”
“是！”
“其他人，跟我来。”
他一挥手。
“进村，杀人，放火，抢粮！”
冰冷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三百名黑夜中的恶鬼，朝着那看似平静的村庄，猛扑而去。
一场属于“黑风军”的，血腥的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