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一章 棋子
村口的风,带着肃杀。
林远一步步走向村口,高展紧随其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掌心全是汗。
那辆黑色的马车,就静静地停在村口百步之外。
没有旗帜,没有护卫,只有一名车夫,还有一个站在车旁,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
那人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神情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谦卑的微笑。
他与昨日那个嚣张跋扈的杨谦,判若两人。
可林远心中的警兆,却比昨天强烈了十倍。
一只笑面虎,远比一头咆哮的野狗要危险得多。
“林头儿,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高展压低声音,满心不解。
“昨天是来试探我们的胆子。”
林远目不斜视,声音平静。
“今天是来剖开我们的心。”
高展一愣,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那名青衫中年人已经迎了上来。
他走到三十步外便停下,躬身长揖,姿态放得极低。
“北山莫氏座下,杜文谦,拜见黑风军主!”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清晰地传了过来。
林远停下脚步,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冷冷地打量着他。
昨日他自称副帅,今日对方却称他为“军主”。
一个词的改变,意味深长。
杜文谦似乎毫不在意林远的无礼,他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
“昨日我主座下信使杨谦,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将军虎威,实乃取死之道。”
“我主听闻后,雷霆震怒,已将杨谦就地处死,以儆效尤。”
“今日特命在下前来,一是向将军赔罪,二是奉上我主的一点心意,愿与将军化干戈为玉帛,永结同好。”
他说着,拍了拍手。
后方,十几名叛军打扮的脚夫,抬着几个沉重的箱子,战战兢兢地走了上来。
箱子在林远面前打开。
一箱,是码放整齐的雪白银锭。
另一箱,是金灿灿的珠宝首饰。
光芒耀眼,晃得周围的黑风军士兵都有些睁不开眼。
杜文谦的目光,却始终不离林远的面孔,像是在观察猎物的猎人,不放过最细微的表情。
林远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神情。
他瞥了一眼那些金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就这?”
杜文谦笑容不变。
“这只是开胃小菜。我主知道,将军乃人中之龙,非是凡物所能动。真正的大礼,在车上。”
他的目光,引向那辆神秘的黑色马车。
“此份大礼,代表了我主最大的诚意。还请将军亲自验收。”
高展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林头儿,小心有诈!”
林远摆了摆手,仿佛根本没把他的提醒放在心上。
他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辆黑色的马车走去。
所有黑风军士兵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杜文谦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林远走到马车前,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车厢内,没有炸药,没有刺客。
只有三个被堵着嘴,捆得结结实实的人。
他们身上穿着的,是早已破烂不堪的大明斥候军服。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高展的瞳孔猛地一缩!
人群中,也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那些新归顺的俘虏或许没什么感觉,但高展和那几十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却一眼就认出了这身衣服!
这是袍泽!是自己人!
杜文谦缓缓走上前来,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这三名明军斥候,前几日误入我主地界,被我等生擒。”
“听闻将军在此地扯起大旗,想必与明军势不两立。我主特将此三人送上,作为将军开山立柜的贺礼!”
“如何处置,全凭将军一言而决!”
他的声音,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黑风军最脆弱的地方。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
林远如果救下这三人,就等于向所有人承认,他与明军藕断丝连。那他这个“黑风军”的招牌,就成了一个笑话,军心必散。
可他如果当众杀了这三名袍泽,就等于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也玷污了自己身为大明军人的灵魂。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杜文谦负手而立,安静地看着林远,等待着他的答案。
他相信,只要眼前这个少年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他就能看穿其所有的伪装。
整个村口,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远的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远看着那三名斥候眼中绝望的乞求,面无表情。
他缓缓地,放下了车帘。
然后,他转过身。
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带着几分癫狂,几分嘲弄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村口回荡,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大礼?”
林远止住笑,眼神戏谑地看着杜文谦。
“莫登庸就拿这三个半死不活的废物,来当给我的大礼?”
“他的诚意,未免也太廉价了!”
杜文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
这反应,不对。
林远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面对着自己身后那两百多名神情各异的士兵。
他指着马车,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会杀了他们,来向你们证明我与明军势不两立?”
他又指了指自己。
“或者,你们以为,我会顾念旧情,救下他们,让你们看我的笑话?”
“错!”
林远的声音,如同炸雷。
“全都错了!”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影牙】,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一步跨上马车,再次掀开车帘。
他手起刀落,斩断了三名斥候身上的绳索。
斥候们还来不及露出喜色,林远冰冷的声音,已经响彻他们的耳畔。
“我黑风军,不养废物,也从不白白救人。”
他将三把刀扔在斥候们的脚下。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林远指着他们三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纯粹的,野兽般的残酷。
“你们三个,只能活两个。”
“杀了你们其中一个同伴,活下来的人,就可以加入我黑风军。”
“谁死,谁活,你们自己选。”
“我给你们十息的时间。”
轰!
林远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所有人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高展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些新兵,脸上写满了惊骇。
就连杜文谦那张万年不变的笑脸,都第一次出现了龟裂。
疯子!
这个少年,是个彻头彻尾,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这种处置方式,比杀了他们,或者救了他们,要狠毒一百倍!
这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践踏他们作为人的尊严,和作为军人的荣耀!
车厢内,三名斥候彻底呆住了。
他们看着脚下的钢刀,又看看身边曾经的同伴,眼神从绝望,变成了猜忌和恐惧。
“十。”
林远开始计数,声音平稳而冷酷。
“九。”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三人的心脏上。
“八。”
求生的本能,开始压倒一切。
其中一名斥候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眼睛开始泛红,死死盯着另外两人。
“三。”
“二。”
就在林远即将喊出“一”的瞬间。
“啊!”
那名斥候终于崩溃了!
他嘶吼着,抓起地上的刀,疯狂地扑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同伴!
被攻击的斥候下意识地举手格挡,另一人则吓得连连后退。
狭小的车厢内,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求生本能。
刀刃入肉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交织在一起。
不过片刻。
车厢内,恢复了寂静。
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如同斗兽场里幸存的野兽,气喘吁吁地站着。
在他们脚下,是第三具尚在抽搐的尸体。
林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跳下马车,对身后早已吓傻的高展说道。
“带他们下去,扔进新兵营。”
“告诉他们,这就是我黑风军的规矩。”
“是是!”高展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林远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怪物。
做完这一切,林远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杜文谦。
“这份礼,还算凑合。”
他拍了拍杜文谦的肩膀,笑容灿烂。
“我收下了。”
“回去告诉莫登庸,他的道歉,我接受了。我之前说的一千两白银,五百石粮食,三天之内,送到这里。”
“少一分,我亲自去北山,跟他好好聊聊。”
杜文谦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和煦,行事却比恶鬼还狠的少年,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眼前这个人,绝不可能是明军的暗子。
他是一头真正的,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无法无天的枭雄!
“是在下一定一定将话带到。”杜文谦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滚吧。”
林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杜文谦如蒙大赦,带着他的人,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地方。
危机,似乎解除了。
林远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不仅破了局,还顺便收编了两名精锐斥候,更用最血腥的手段,彻底震慑了所有新兵。
一石三鸟。
可林远的心,却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引起了那个“火焰之眼”组织的注意。
下一次的试探,绝不会再如此“温和”。
他转身,准备返回村内,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可一转身,他的脚步,却顿住了。
不远处,村西伤兵营的院门口。
陈鸢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到了多少。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林远。
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审视与好奇。
只有刻骨的恨,和一丝深深的恐惧。
四目相对。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满地的尘土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
林远心中一沉。
他知道,她一定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也一定,想起了那块令牌。
一个外部的危机刚刚化解,一个内部的,更不可测的危机,已然浮出水面。
他,该如何处理这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