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四章 血仇令
仓库的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火光映照进来，将三十一张涂抹了油彩的脸庞，切割成明暗不清的狰狞。
风中，裹挟着浓烈的松油燃烧味，还有远处寨墙上隐约传来的叫骂声。
林远回过头，对着身后那三十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抹脖子。
“行动。”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耳语。
三十一道黑色的影子，如水银泻地，瞬间融入了黑石寨的夜色。
这是一场无声的狩猎。
林远像一头潜行的豹子，贴着建筑的阴影，快速穿行。
他的身后，两名精锐士兵紧紧跟随，三人形成一个最简单的攻击箭头。
其他的小队，则按照预定的路线，朝着各自的目标散开。
他们的目标不是杀戮，而是瘫痪。
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所有流动的哨兵，切断寨内各区域的联系，让这座看似戒备森严的堡垒，变成一座聋子和瞎子构成的迷宫。
一队五人巡逻兵，骂骂咧咧地从一个拐角走来。
“他娘的，前门叫得那么响，也不见人冲上来，耍我们玩呢？”为首的头目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谁知道呢，兴许是想把我们累死。”
他们的话音未落。
黑暗中，三道影子毫无征兆地暴起。
林远的目标，是走在最前面的头目。
他没有用刀。
【影牙】的毒，要留给更重要的人。
他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瞬间弹射而出。
那名头目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已经撞入他的怀里。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头目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飞起，胸骨尽碎，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断了气。
与此同时，林远身后的两名士兵，手中的短刀划出两道冰冷的弧线。
“噗！噗！”
刀尖上淬炼的麻沸散，瞬间生效。
另外两名巡逻兵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那一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连抽搐都做不到。
剩下的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张嘴大喊。
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冰冷的刀锋从他们身后捂住他们的嘴，然后轻轻一抹。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
整个过程，从发生到结束，不超过三息。
五具尸体被迅速拖入阴影。
林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石楼。
寨子的心脏。
那里，灯火最亮，人声也最嘈杂。
“黑面虎”黎安，就在那里。
林远打了个手势，三十名精锐迅速在他身后重新集结。
他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等待着主人的最后命令。
“目标，石楼。”
林远的声音，冰冷刺骨。
“清空它。”
石楼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黑面虎”黎安，正站在三楼的露台上，扶着栏杆，看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敌军”，脸上满是轻蔑和不屑。
“一群废物！”
他朝着山下，中气十足地怒吼。
“打了半天，连个屁都不敢放！你们的头儿是死了吗？让他滚出来，爷爷我送他上路！”
他身后的几个亲信，也跟着哄堂大笑。
“大哥威武！”
“我看那什么黑风军，就是一群只会叫的狗！”
黎安很享受这种吹捧，他转过身，得意地拿起桌上的一大碗酒，一饮而尽。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别省箭！给老子狠狠地射！”
“等天亮了，老子要亲自带人冲下去，把这群杂碎的脑袋，全都砍下来当夜壶！”
“是！”一名亲信领命，转身就要下楼。
他刚走到楼梯口，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看到，楼梯的阴影里，似乎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衣，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面容的人。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一道黑光，从那人手中闪电般射出。
亲信的眉心，多了一个小小的血洞，他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尸体倒地的声音，在喧嚣的喊杀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但黎安，却听见了。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楼梯口，走廊的尽头，窗户外面
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出现。
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握着滴血的兵器。
而他派出去传令的亲信，正躺在楼梯口，眉心中箭，死不瞑目。
露台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剩下的几个亲信，脸上的表情，从谄媚，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你们是什么人？”黎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林远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他用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影牙】。
刀尖上，那一点点幽蓝色的光芒，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来收你家的人。”
林远抬起头，冲着黎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黎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山下那震天的喊杀声，是假的。
是唱戏的。
而他，和他的黑石寨，是那个被蒙在鼓里，听戏的傻子。
“保护大哥！”
一名亲信终于反应过来，他嘶吼着，拔出刀，状若疯狂地朝着林远冲了过来。
“找死。”
林远甚至没动。
他身侧的一名黑风军士兵，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微微一沉，手中的朴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简单而致命的轨迹。
“唰！”
那名亲信的身体，从腰部，被斜着斩成了两段。
上半身飞在空中，脸上还保持着冲锋的表情。
下半身，却还惯性地向前跑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这血腥无比的一幕，彻底击溃了剩下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鬼啊！”
他们尖叫着，扔掉兵器，转身就想从露台上跳下去。
但迎接他们的，是早已埋伏在窗外的，黑风军的夺命利刃。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眨眼之间，整个三楼，除了黎安，再无一个活口。
黎安的脸，已经黑得比锅底还难看。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一步步向自己逼近的，如同魔神般的少年，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
但他不甘心！
“我跟你拼了！”
黎安爆喝一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抓起旁边兵器架上一柄沉重的开山斧，如同一头发怒的黑熊，朝着林远猛劈过去！
这一斧，带着千钧之力，卷起一阵恶风。
他要将眼前这个小子，连人带骨头，一起劈成两半！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林远却不退反进。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擦着斧刃的边缘，欺近了黎安的怀里。
太快了！
黎安只觉得眼前一花，就失去了目标。
一股致命的危机感，从他的心底升起。
他想收回斧头，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冰冷的触感，从他的肋下传来。
【影牙】的刀尖，刺入了他的身体。
一击即中。
林远没有丝毫恋战，瞬间抽刀后退，与他拉开了距离。
黎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自己肋下那个小小的伤口，甚至没有流出多少血。
他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就这点本事？给老子挠痒痒吗？”
他以为自己躲过了一劫。
可他话音刚落，一股强烈的麻痹感，如同潮水般，从伤口处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他手中的开山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和嘴巴，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想动，但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少年，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现在，轮到我问，你来答了。”
林远蹲下身，用那把淬毒的短刀，轻轻拍了拍黎安的脸。
“那座矿里，挖的是什么？”
黎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想摇头，想反抗，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不说是吗？”
林d远笑了笑。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对着下面黑漆漆的院子，打了个呼哨。
很快，一名士兵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走了上来。
正是之前被林远一脚踹下楼的那个亲信。
他还没死透，正躺在地上呻吟。
林远拔出腰间的另一把刀，在黎安惊恐的注视下，一刀，砍下了那名亲信的胳膊。
“噗嗤！”
鲜血飞溅。
“你有一个同伴，我就砍他一条胳膊。”
林远将那条血淋淋的断臂，扔到黎安面前。
“你有三百多个手下，我可以慢慢砍。”
“直到你说为止。”
魔鬼！
这个少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黎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眼中充满了哀求，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林远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捏开黎安的嘴，倒了一点解药进去。
片刻后，黎安的舌头恢复了一丝知觉。
“阴阴火石”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
“送去哪里？”
“野野渡口海龙王的人来接”
“谁负责？”
“一个教里的监察使”
林远眼中精光一闪。
他要的情报，到手了。
他站起身，不再理会已经如同烂泥的黎安。
他走到露台边，看着山下依旧在卖力“攻城”的军队，又看了看寨墙上那些乱作一团，不知所措的守军。
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林远一把抓起黎安的头发，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到露台的边缘。
他从旁边一名士兵手中，接过了一面旗帜。
狰狞的骷髅黑旗。
他将旗杆，狠狠地插在露台的最高处。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响彻夜空的怒吼。
“黑面虎已死！降者不杀！”
声音如同滚雷，瞬间压过了山下所有的喊杀声。
寨墙上的守军，下意识地回头。
当他们看到，那面代表着死亡的骷髅旗，已经插在了他们老大的石楼上。
当他们看到，他们那战无不胜的大哥“黑面虎”，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拎在半空中时。
所有人的信念，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这个声音，像会传染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山下的喊杀声，也适时地停了下来。
高展带着四百名黑风军，如同潮水般，从早已洞开的寨门，涌了进来。
他们面对的，是跪了一地的，放弃抵抗的降兵。
战斗，结束了。
从佯攻开始，到占领全寨，用时，不到一炷香。
高展冲上石楼，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那个被林远踩在脚下的黎安，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林头儿，我们赢了？”
“不然呢？”林远一脚将黎安踢开，“派人接管武库和粮仓，把所有降兵都看管起来。”
“是！”高展兴奋地领命而去。
林远没有享受胜利的喜悦，他转身走进黎安的房间，开始仔细搜查。
很快，他在床下的一个暗格里，发现了一个沉重的铁箱。
箱子上了锁。
林远懒得找钥匙，直接用刀，暴力撬开。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本厚厚的账本，和一张用海兽皮绘制的，详细的航海图。
林远翻开账本，瞳孔猛地一缩。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全都是“阴火石”的交易记录。
时间，数量，接头人，暗号
而所有的交易对象，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海龙王，阮淦。
这个盘踞在交趾东部沿海，连朝廷水师都奈何不得的海上霸主，果然是“圣火教”的人！
这张航海图，更是价值连城！
它详细标注了从野渡口出发，通往阮淦老巢“龙王岛”的所有安全航线，甚至包括沿途的补给点和暗礁区。
这是圣火教在交趾的海上生命线！
林远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发财了。
这次，是真的发财了。
有了这些东西，他不仅掌握了圣火教的命脉，甚至有机会，将阮淦这头海上蛟龙，连根拔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一名浑身湿透的黑风军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惊恐和不安。
他是猴子和石头那一队的人。
“副帅！不好了！”
林远心中一沉，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说！”
“我们我们按计划拿下了野渡口的那艘船！”士兵喘着粗气，语速极快。
“船上的人，也都被我们解决了！阴火石也抢到了手！”
“但是！”
士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
“船上有一个硬点子！是圣火火教的什么监察使！猴子哥和石头哥联手，才勉强杀了他！”
“可那家伙在临死前，往天上放了一支黑色的信号！”
黑色的信号！
林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不是求援信号。
那是圣火教最高等级的——“血仇令”！
代表着有教中高级成员被杀，不死不休！
林远一把抓住那名士兵的衣领。
“猴子和石头呢？”
“他们他们没事，正在带人押着船和货往回赶”
林远松开了他，快步走到露台边。
他朝着野渡口的方向望去，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的【夜枭之眼】，却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一张无形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他笼罩而来。
黑石寨的胜利喜悦，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拔掉了莫登庸的一颗牙。
却也捅了圣火教这个马蜂窝。
而且，是狠狠地捅在了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