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五章 最近的据点在哪里
石楼露台上的风,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胜利的喧嚣还未散去,死亡的阴影已然当头罩下。
林远松开那名报信士兵的衣领,脸色沉得像一潭死水。
高展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林头儿,血仇令?那是什么东西?”
“是催命符。”
林远吐出三个字,目光如刀,扫向野渡口的方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信号的份量。
这意味着,方圆百里之内,所有隶属于“圣火教”的力量,无论明暗,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不计代价地朝这里扑来。
他们会放弃所有任务,抛下一切伪装,只为一件事。
复仇。
“他们有多快?”林远问那名仍在发抖的士兵。
“不不知道!但猴子哥说,那个监察使的身份,肯定不低!”
“最近的据点在哪里?”
“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
林远没有再问,他知道问了也白问。
他猛地转身,对着刚刚冲上楼,脸上还带着兴奋和喜悦的高展,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传令下去,所有人,放弃清点战利品!”
“一刻钟,我只要你们一刻钟的时间,把寨子里所有的火油,干柴,一切能烧的东西,都给我集中到粮仓和武库!”
高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头儿,你这是要”
“烧了它。”
林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这座寨子,现在不是战利品,是我们的坟墓。我们必须在敌人合围之前,从这里消失。”
高展倒吸一口凉气。
烧掉?
这可是他们拼了命才打下来的基业!
无数的粮食,兵器,铠甲就这么一把火烧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林远厉声打断他,眼中寒光毕露。
“想活命,就执行命令!”
“是!”高展被他眼中的杀气一激,瞬间清醒过来,再不敢有半句废话,转身就朝楼下冲去。
“所有人都动起来!快!把能烧的都给老子搬到粮仓去!”
黑石寨刚刚沉寂下来的气氛,再次被点燃。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胜利的狂欢,而是与死神赛跑的疯狂。
林远没有停下。
他看向那名报信的士兵。
“你,立刻下山,找一条最隐蔽的路,去接应猴子他们!”
“告诉他们,不要走大路,直接把船和货,都给我开到下游三里外的‘乱石滩’!我们在那里汇合!”
“是!”士兵领命,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远随即又叫来一名老兵。
“去,把那个叫陈鸢的女人,还有那个半死不活的黎安,都给我带到这里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快步走进黎安的房间,将那本厚厚的账本和海兽皮航海图,连同那箱子“阴火石”,全部贴身藏好。
这些,才是这次行动最大的收获。
是能撬动整个交趾局势的钥匙。
很快,陈鸢被带了上来。
她看到满地的鲜血和尸体,脸色又白了几分,但眼神依旧冰冷。
黎安则像一滩烂泥,被两个士兵拖了上来,扔在地上,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你懂药理。”
林远看着陈鸢,直奔主题。
“告诉我,这东西,除了会发光,还有什么用?”
他指了指地上的“阴火石”。
陈鸢看了一眼那黑色的石头,又看了看黎安,似乎明白了什么。
“此物名为阴火石,遇水则温,遇火则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林远的眼睛猛地一亮。
“爆炸的威力有多大?”
“若是在密闭空间内引燃,一颗足矣炸毁一间房屋。”陈鸢看着林远,“你想用它来做炸药?”
“不止。”
林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
“我要用它,给追来的客人,送上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
他不再理会陈鸢,走到露台边。
整个黑石寨,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无数士兵像蚂蚁一样,将成桶的火油,成捆的干柴,疯狂地搬运进粮仓和武库。
高展扯着嗓子,在下面大声吼着,指挥着降兵和老兵干活。
那些刚刚投降的叛军,在死亡的威胁下,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一刻钟后。
高展浑身是汗地跑了上来。
“林头儿!都准备好了!寨子里能烧的,全都堆进去了!”
“很好。”
林远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山下的夜色。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淬毒的眼睛,正在窥伺着这里。
“高大哥,你带一半老兵,护送所有降兵和物资,立刻从后山小路撤退!”
“带上所有能带走的粮食和水,速度要快!”
高展一愣。
“那你呢?”
“我断后。”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去乱石滩,和猴子他们汇合。如果一个时-辰后我没到,你们就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高展的眼眶,瞬间红了。
“林头儿!要死一起死!我陪你!”
“闭嘴!”林远低喝一声,“这是命令!”
“黑风军不能没有你。带弟兄们活下去!”
高展咬着牙,嘴唇都咬出了血,他知道林远的脾气。
他重重地一点头,声音嘶哑。
“是!”
他转身,大步下楼,没有再回头。
很快,一支庞大的队伍,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从黑石寨的后山撤离。
整个山寨,瞬间变得空旷起来。
只剩下林远,和他身边的一百名,最精锐,最悍不畏死的老兵。
还有陈鸢,和那个瘫在地上的黎安。
“你为什么不走?”林远看着身边始终沉默的陈鸢。
“我的命是你的。”陈鸢的声音没有波澜,“你没让我走。”
林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他走到黎安面前,蹲下身。
“你的人,都走了。你的寨子,也快没了。”
“想活吗?”
黎安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拼命地眨着眼睛。
“很好。”
林远将一整瓶解药,粗暴地灌进了他的嘴里。
片刻后,黎安恢复了行动能力,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跪在林远面前,拼命地磕头。
“大人饶命!饶命啊!”
“带上他。”林d远对身边的士兵说道,“他还有用。”
做完这一切,林远走进了堆满火油和干柴的粮仓。
他将一颗阴火石,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堆浸透了火油的木柴下,又用一条长长的,同样浸满油的布条,连接到粮仓之外。
他在武库,也做了同样的布置。
一切,准备就绪。
林远带着剩下的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距离黑石寨数百步外的一处山坡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黎安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自己经营了数年的心血,即将化为一片火海,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终于。
远处的山道上,出现了一片晃动的火光。
火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条由火焰组成的毒蛇,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黑石寨蜿蜒而来。
来了!
林远身边的老兵们,手心都渗出了汗。
那股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来的人,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
林远拿出火折子,点燃了那两条布条的引线。
火苗“嘶”的一声,像两条火蛇,飞快地朝着山寨的方向窜去。
“我们走!”
林远没有丝毫留恋,带着所有人,转身钻进了密林。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十息。
那支圣火教的追兵,已经冲到了黑石寨的寨门口。
为首的一人,身披黑色斗篷,脸上带着一张银色的火焰面具,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他看着洞开的寨门,和里面死一般寂静的山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一挥手。
身后数十名同样打扮的教众,如同鬼魅,瞬间冲进了寨子。
片刻后,一名教众飞奔而出。
“启禀护法!寨中是空的!只有几具尸体!”
“空的?”银色面具下的声音,充满了诧异。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寨子中央的粮仓位置传来!
恐怖的冲击波,夹杂着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了半个山寨!
冲天的火光,将整个夜空都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碎石和燃烧的木块,如同流星雨般四散飞溅。
那些刚刚冲进寨子的教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恐怖的爆炸,撕成了碎片!
银面护法被巨大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
“轰隆!”
又一声更加剧烈的爆炸,从武库的方向传来!
这一次,爆炸的威力更大!
两股爆炸的能量交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整个黑石寨,在这瞬间,被火海彻底吞没。
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
山寨的寨墙,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撕裂,崩塌。
无数的追兵,被卷入火海,发出凄厉的惨叫。
爆炸引发的山体滑坡,更是将半个山道都彻底掩埋。
站在远处山坡上的林远,回头看着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
他吐出一个字,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乱石滩。
猴子和石头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们身后,那艘抢来的货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
船上,还盖着几十箱沉重的阴火石。
“高总旗他们怎么还没到?副帅不会出事了吧?”猴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e蚁。
“闭上你的乌鸦嘴!”石头瞪了他一眼,但眼中的忧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就在这时,远处的密林里,传来一阵响动。
高展带着大部队,终于赶到了。
“猴子!石头!”
“高总旗!”
双方人马汇合,猴子急忙问道:“副帅呢?”
高展的脸色一暗。
“林头儿他断后了。”
猴子和石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我们”
“等。”高展的声音,坚定无比,“林头儿说,一个时辰。我们就等一个时辰!他一定会回来的!”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一个时辰,很快就要到了。
可林远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绝望的气氛,开始在队伍中蔓延。
就在高展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黑暗中,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等了。”
所有人猛地回头。
林远带着那一百名老兵,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副帅!”
“林头儿!”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林远没有理会众人的激动,他径直走到被绑在一旁的黎安面前。
“现在,我需要你,带我们去找你的主子。”
黎安吓得魂飞魄散。
“大人饶命啊!我我不知道莫大王在哪”
“我说的,不是莫登庸。”
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他将那张海兽皮地图,在黎安面前缓缓展开。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最深处,那个画着一个巨大龙头标记的岛屿上。
“龙王岛。”
“我要你,用这艘船,带着这些货,亲自给我们带路。”
林远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告诉海龙王,你是来送货的。”
“告诉他,黑石寨,一切如常。”
黎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个疯子,烧了黑石寨,捅了圣火教这个天大的马蜂窝,非但不想着怎么逃命。
他竟然还想冒充圣火教的人,开着这艘满载着“炸药”的船,去海上霸主阮淦的老巢!
他要去炸了龙王岛!
“不不行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黎安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你会死。”
林远纠正道。
“我们,是去钓龙王的。”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五百多名神情各异的黑风军。
“莫登庸是条小鱼,我要钓的,是海里的那头龙王。”
“敢不敢,跟我去干这一票?”
乱石滩上,河风阴冷,吹得人骨头发寒。
林远的话音落下,周围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五百多双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去炸龙王岛?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海上霸主阮淦的老巢!盘踞交趾东部沿海数十年,连大明水师都无可奈何的蛟龙之穴!
他们是什么?他们是一群刚刚被人追得烧掉老巢,亡命奔逃的丧家之犬。
用一群狗,去咬死一头海里的蛟龙?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副帅”猴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您您不是在说笑吧?”
林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老兵们的脸上,是麻木的,习惯了服从的坚毅。但紧握兵器的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
而那些新降的叛军,脸上则写满了赤裸裸的恐惧和抗拒。他们刚刚才从一场必死的围剿中逃出来,现在又要被送进一个更加恐怖的绞肉机里。
“我不去!”
人群中,一个声音突然尖锐地响起。
一个身材高大的降兵头目,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就是老刀,那群俘虏中资历最老,也最受敬重的人。
他没有看林远,而是对着周围的降兵们嘶吼:“弟兄们,我们投降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跟着一个疯子去送死!”
“去龙王岛?那跟把脖子伸到人家刀底下有什么区别!我不去!死也不去!”
他的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降兵们心中压抑的恐惧。
“对!我们不去!”
“要去你们去!老子不奉陪了!”
“这是让我们去死!我不干!”
近三百名降兵骚动起来,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凶狠地看着林远和他身边那一百多名老兵,阵型隐隐散开,充满了对峙的火药味。
一场哗变,一触即发。
高展脸色大变,猛地抽出佩刀,怒喝道:“放肆!谁敢哗变,杀无赦!”
他身后的老兵们也同时拔刀,冰冷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林远却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高展。
他脸上没有任何怒意,依旧是那副平静得可怕的模样。
他看着那个带头的老刀,甚至还笑了笑。
“你说得对。”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刀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林远会是这个反应。
“这的确是去送死。”林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而且是九死一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的夜空。
“但是,你们回头看看。”
“圣火教的血仇令已经发出,方圆百里,所有属于他们的力量都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你们觉得,凭我们这两条腿,能在陆地上跑多远?”
他又指了指脚下的乱石滩和那幽深的河水。
“这条河,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但圣火教在交趾经营多年,他们的船,他们的眼线,遍布每一条水路。我们就算上了船,也只是换个地方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