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七章我来送钱守备一场富贵
晨光熹微。
苍山卫的轮廓在薄雾中显现,像一头匍匐在山隘间的巨兽。
青黑色的城墙,高耸的箭楼,飘扬的大明龙旗。
一切都显示着,这是一座真正的战争堡垒,与清溪镇那种伪装的集市截然不同。
林远勒住马,在他身后,一百名黑风军老兵沉默地停下。
他们浑身浴血,盔甲破损,但队列整齐,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
“头儿,戒备很严。”高展压低声音。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往来不绝,眼神警惕,手中的长矛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自然要严。”林远声音很轻,“这里面养着三千只蛀虫,不把门看好,怎么安心在里面吸大明的血。”
他双腿一夹马腹,独自向前。
“什么人!站住!”
距离寨门还有百步之遥,城墙上便传来一声厉喝。
十几张弓,瞬间对准了林远。
林远停下马,抬头看着城墙上的守军。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那身血衣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团不祥的火焰。
城墙上的守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眼前这个人,太镇定了。
他身后那一百人,更是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明明人数稀少,却带来一种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
一名百户长从箭垛后探出头,皱眉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再敢靠近,格杀勿论!”
林远终于开口了。
“我找钱卫,钱守备。”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城墙上。
“我家将军是你想见就见的?”百户长嗤笑一声,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你们是什么人?看这身打扮,是哪来的溃兵?”
林远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你告诉钱卫。”
“就说,清溪镇的故人来访。”
“他会见我的。”
清溪镇?
百户长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似乎有点印象。
但他看林远这副模样,怎么也不像是什么“故人”,倒像是来寻仇的。
“将军没空!你们快滚!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百户长不耐烦地挥手。
林远身后的高展,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一百名黑风军老兵,默默地向前踏了半步。
杀气,瞬间凝聚。
城墙上的守军脸色一变,弓弦拉得更紧了。
林远却抬了抬手,制止了高展。
他看着那名百户长,忽然笑了。
“我带的东西,关乎钱守备的项上人头。”
“你确定,要替他做决定?”
“如果他死了,你猜,第一个给他陪葬的会是谁?”
林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那名百户长的心,却猛地一跳。
他看着林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家伙,不像是在开玩笑。
百户长犹豫了。
放这群来历不明的人进去,出了事他担不起。
可万一真如他所说,耽误了大事,钱守备第一个就会砍了他的脑袋。
“你……你等着!”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不敢赌。
他转身匆匆下了城墙,去向上面报告。
寨门外,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林远带来的压力,让城墙上的守军连大气都不敢喘。
……
苍山卫,守备府。
钱卫正端着一碗参茶,惬意地靠在太师椅上。
他年近五十,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看起来不像个领兵的将军,倒像个富家翁。
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寨门外来了一百多人,指名要见您。”
“不见。”钱卫眼皮都没抬,“哪来的阿猫阿狗都来见我,我还要不要休息了?”
“可……可他们说……”亲兵有些迟疑。
“说什么?”钱卫不耐烦地放下茶碗。
“他们说,是清溪镇的故人,还说……带了关乎您性命的东西。”
“清溪镇?”
钱卫的动作一僵,微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惊疑。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们长什么样?有多少人?”
“大概一百多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浑身是血,看着……看着不像善茬。”亲兵如实回答。
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钱卫的脑子飞速转动。
清溪镇是东厂的据点,孙德那个老阉狗的地盘。
难道是孙德派来的人?
不对,孙德的人,不会是这副模样。
难道是……出事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头升起。
“将军,怎么办?”
钱卫没有立刻回答,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不轻易冒险。
对方底细不明,就这么放进来,无异于引狼入室。
可若是不见,万一对方真是东厂派来的信使,带着什么紧急的命令,自己岂不是要倒霉?
“传令下去!”钱卫眼中闪过一抹狠色,“让王副将带五百弓箭手,上训练场的围墙。”
“再调一千长矛手,在训练场列阵。”
“我去会会他们!”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在他钱卫的地盘上,说这种话。
不管对方是谁,进了他的苍山卫,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
“吱呀——”
沉重的寨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那名百户长走了出来,对着林远一抱拳,态度恭敬了许多。
“这位将军,我家守备大人有请。”
“不过,只能您一个人进去。”
他想给林远一个下马威。
林远看了他一眼。
“可以。”
“头儿!”高展急了。
“你们在这里等我。”林远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他翻身下马,将手中的【影牙】短刀扔给高展。
他解下身上所有的武器,只穿着那件血衣,坦然地走向寨门。
那百户长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远会这么干脆。
看着林远孤身一人,手无寸铁地走进那道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门缝,百户长的心里,竟生出一丝寒意。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林远走进苍山卫。
道路两旁,站满了手持兵刃的士兵。
他们眼神不善,带着审视和敌意。
林远目不斜视,步伐平稳。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他身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骑行,又开始隐隐作痛,脸色更加苍白。
这副模样,落在那些士兵眼里,更像是一个随时会倒下的将死之人。
没有人能把他和威胁联系起来。
林远被带到了军中的训练场。
场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训练场四周的高墙上,站满了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头闪着森冷的寒光。
场地中央,上千名长矛手结成密集的军阵,长矛如林,杀气腾通。
正前方,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钱卫端坐中央,左右两旁,站着数十名亲兵护卫。
整个训练场,就是一个巨大的死亡陷阱。
只要钱卫一声令下,林远会在瞬间被射成刺猬,剁成肉泥。
钱卫看着那个孤身走入场中的年轻人,心中稍定。
他很满意自己营造出的这种压迫感。
“你,就是那个要见本将的人?”钱卫居高临下地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官威。
林远停在场中,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找本将,有何要事?”钱卫继续问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我来,是替一个朋友,给钱守备送一份礼。”林远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朋友?谁?”
“孙德,清溪镇的孙管事。”
林远话音一落,钱卫敲击扶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那张微胖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胡说八道!本将不认识什么孙德!”他厉声喝道,试图用声音掩饰自己的心虚。
“不认识吗?”林远笑了,“那可真是可惜。”
他伸手指了指东南方的天空。
“孙管事走得很突然,没来得及跟钱守备道别。”
“昨天夜里,一把火,烧光了整个清溪镇,也烧光了孙管事和他的所有手下。”
“轰!”
林远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钱卫的脑中炸响。
清溪镇……没了?
孙德……死了?
他最大的靠山,他在交趾的联络人,就这么没了?
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死死地盯着林远,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你……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林远缓缓从怀里,掏出那份卷起来的名单。
“重要的是,我手里这东西,钱守备应该很熟悉。”
钱卫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那卷宗上。
冷汗,从他的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孙管事死前,托我把这本账册,转交给钱守备。”
林远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
“上面记得很清楚。”
“苍山守备,钱卫。”
“每月,三千两白银。”
“钱守备,你说,这份礼,够不够重?”
钱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的把柄,他最大的秘密,落到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手里。
“拿下他!给我拿下他!”
极致的恐惧,化为了疯狂的杀意。
钱卫猛地站起,指着林远,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唰!”
围墙上,五百弓箭手瞬间拉满弓弦。
“杀!”
场中,上千长矛手齐声怒吼,挺着长矛,向前逼近。
整个训练场,杀机沸腾!
林远,已是必死之局。
但他没有动。
他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举起手中的名单,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大喝。
“钱卫!你敢!”
“你杀了我,明天一早,这份名单的抄本,就会出现在镇远侯张辅的帅案上!”
“勾结东厂,谋害军方重臣,意图不轨!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
“你这三千人,挡得住张辅的三万大军吗!”
“你的家眷,你的族人,能逃得掉朝廷的株连吗!”
林远的声音,如同滚滚雷霆,响彻整个训练场。
那些正在逼近的长矛手,脚步为之一顿。
围墙上的弓箭手,也露出了迟疑之色。
张辅!
镇远侯!
这个名字,在大明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是交趾的天!
而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
自己的将军,勾结东厂,谋害军方重臣?
士兵们骚动起来,他们看向高台上的钱卫,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动摇。
钱卫的脸,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远的话,句句都戳在他的死穴上。
他赌不起。
林远看到他的反应,知道火候到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缓和下来。
“钱守备,我说了,我不是来杀你的。”
“我是来送你一场富贵。”
钱卫猛地抬头,眼中露出一丝求生的渴望。
“东厂在交趾北部的势力,已经被我连根拔起。你这条线,断了。”
林远慢慢走向高台。
“但乱世之中,旧的势力倒下,就一定有新的势力崛起。”
“我需要兵,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
“而你,需要一个能保住你秘密,还能让你继续高枕无忧的新靠山。”
他走上高台,来到钱卫面前,将那份名单,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你的秘密,我帮你守着。”
“你的兵,借我用用。”
“我们,是双赢。”
钱卫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明明看起来那么虚弱,却带给他一种面对洪荒巨兽般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从这个年轻人拿出名单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得选了。
“你……你想要什么?”钱卫的声音,干涩沙哑。
林远笑了。
那笑容,冰冷,锐利,像一把刀。
“你的兵,现在,是我的了。”
他没有再看钱卫,而是猛地转身,面向场中那上千名不知所措的士兵。
一个身材魁梧的副将冲了上来,对着钱卫急道:“将军!不可啊!我们怎能听命于一个来历不明的叛……”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是高展。
他不知何时,已经带着几十名黑风军老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训练场。
“噗!”
黑色的刀锋,从副将的后心捅入,前胸透出。
那副将圆睁着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刀尖,缓缓倒下。
鲜血,染红了高台。
高展拔出刀,面无表情地站在林远身后。
他身后那几十名黑风军,如同几十尊杀神,冷冷地盯着台下的军队。
“还有谁有意见?”
林远的声音,在死寂的训练场中响起。
无人敢应。
林远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走到高台边缘,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惶恐、迷茫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的将军,是我!”
“你们不用再给京城里那些不男不女的阉人当狗!”
“你们的粮饷,我来发!双倍!”
“跟着我,打胜仗,有肉吃,有钱拿!”
“你们的命,不再是用来给别人换功劳的炮灰!”
“你们的刀,只会砍向真正的敌人!”
“愿意跟我干的,就给老子站直了!”
林远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双倍粮饷!
不用再当炮灰!
这些最实际的承诺,让那些士兵的眼神,开始发生变化。
恐惧,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兴奋所取代。
“哗啦!”
不知是谁第一个挺直了腰杆,紧接着,上千名士兵,都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
钱卫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只用了短短几句话,这个年轻人,就已经夺走了他军队的魂。
他完了。
苍山卫,从今天起,要改姓林了。
林远看着下方渐渐昂扬起来的士气,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他强撑着身体,正要下达第一道命令。
就在这时!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极致的惊恐。
他甚至顾不上行礼,嘶声尖叫道:
“将军!不好了!”
“南面!南面发现大股骑兵!”
“尘土遮天蔽日,至少有数千骑!”
“他们……他们打着汉王的旗号!”
汉王!
朱高煦!
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刚刚燃起的火焰上。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那条疯狗,竟然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