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五章放火的,来救火了
升龙府,着火了。
不是一处,是十处。
城东的常平仓,城西的广备仓,城南的丰储仓十座储存着这座京城命脉的巨大粮仓,在同一时刻,化作了十座冲天的火炬。
黑色的浓烟,像十条从地狱里挣脱出来的恶龙,张牙舞爪地扑向天空,将正午的太阳,都遮蔽得黯淡无光。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凄厉的呼喊声,划破了城市的宁静。
起初,只是恐慌。
但当人们看清那十道无法忽视的烟柱时,恐慌,瞬间变成了绝望。
那是粮食!
是所有人的命!
“完了全完了”
一个正在街边买菜的老妇,手中的篮子掉在地上,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远方的火光,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
“抢啊!快去抢粮食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呐喊。
像一颗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轰!”
整座城市,炸了。
无数的百姓,像疯了一样,冲向那些还没起火的米铺、粮店。
店铺的门板被撞得粉碎,老板和伙计的哀嚎被淹没在鼎沸的人潮里。
铜钱和碎银被踩在脚下,无人问津。
人们扛着米袋,抱着面粉,在街上疯狂地奔跑,互相推搡,互相践踏。
混乱,像瘟疫一样,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巡城的兵丁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单薄的阵型,在狂乱的人潮面前,如同一道纸糊的堤坝,瞬间就被冲垮。
“站住!都不许动!”
一名队率挥舞着佩刀,声嘶力竭地吼着。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他拦住,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军爷,求求您,就让我过去吧,家里没米下锅了啊!”
队率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更多的人从他身边涌了过去。
一个人撞在他的肩膀上,他一个趔趄,被人潮推着,身不由己地向前。
他的佩刀掉了,官帽也被人踩烂。
秩序,彻底崩溃。
镇远侯府。
张辅刚刚换下朝服,一身戎装,铁甲铮铮。
他站在院中,看着远处那十道刺目的烟柱,一张国字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侯爷!”
一名亲兵都尉,浑身浴血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城中十座官仓,全部起火!火势太大,根本无法扑救!”
“城中百姓发生暴乱,冲击米铺粮店,巡城司已经彻底失控!”
“驻守各处的城防军,有多支部队,指挥不明,拒不听从调遣!”
一个个坏消息,像一把把重锤,砸在张辅的心上。
他戎马一生,经历过无数次尸山血海的大战,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
他刚刚在朝堂上,强行按下了三个最大的麻烦。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整座城,就被人从根子上点燃了。
这不是天灾。
这是人祸!
是一场蓄谋已久,精准狠辣的攻击!
先乱朝堂,再焚粮仓,后引民乱。
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好手段好狠的心”
张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瞬间就想到了那个跪在大殿上,状若疯魔的王复。
想到了那个在混乱背后,若隐若现的名字。
林远。
“侯爷,我们怎么办?”都尉焦急地问道。
张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传我将令!”
“命我麾下三千亲兵,立刻接管四方城门!许进不许出!敢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命神机营副将张超,领两千人,携带所有火铳,镇压城中暴乱!敢有聚众抢掠者,不必请示,就地正法!”
“命王景,领一千人,立刻驰援皇宫,保护宫城安全!”
“另外!”张辅的声音,陡然拔高,“派人,立刻包围汉王府、马靖府邸、王复府邸!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他怀疑,这场大火,就是这三方中的某一方,在狗急跳墙。
“是!”
都尉领命,飞奔而去。
张辅走到墙边,摘下那柄悬挂了数年未曾动用的宝剑。
“呛啷”一声,剑光如秋水。
“备马。”
他的声音,冷得像铁。
“本侯,要亲自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在本侯的眼皮子底下,放这把火!”
静心苑。
林远已经换上了一身玄黑色的劲装,外面套着一层轻甲。
他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潮红,那是强行压下伤势后,气血翻涌的迹象。
他站在院中,静静地听着远处传来的喧嚣。
王复像一具行尸走肉,站在他身后,眼神空洞。
他不敢去看远方的烟柱。
他怕自己会真的疯掉。
“主人我们”
“时辰到了。”林远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看着王复。
“王大人,该你演下一场戏了。”
王复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你现在,立刻去镇远侯府。”林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就告诉张辅,说你看管不力,让我这个‘重犯’,杀伤守卫,逃走了。”
“逃逃走了?”王复的嘴唇,哆嗦着。
“对。”林远点了点头,“你还要告诉他,我临走前,曾狂言,要与城中的内应会合,彻底搅乱升龙府,为东厂报仇。”
“记住,要演得像一点。惊慌,恐惧,还有一丝推卸责任的侥幸。”
“他他会信吗?”
“他会的。”林远笑了,“因为他现在,急需一个敌人,一个能让他把所有怒火都倾泻上去的目标。”
“而我,就是他最好的目标。”
王复看着林远那双平静的眼睛,一股寒意,再次从心底升起。
这个魔鬼,他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算计到了骨子里。
“去吧。”林远挥了挥手,“演好了,你和你王家,才能活。”
王复不敢再多言,行尸走肉般,转身离去。
他前脚刚走,高展的身影,便出现在院墙上。
他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落在林远面前。
“头儿,都办妥了。”
“弟兄们呢?”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城西福源记米行汇合。”高展回答。
福源记米行。
那是升龙府最大的私营米行,老板是户部一名侍郎的亲戚,也在那份名单之上。
“好。”林远点了点头,“我们也该动身了。”
“头儿,你的伤”高展担忧地看着他。
“死不了。”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直接吞了下去。
那是强行激发气血的虎狼之药,能让他暂时恢复战力,但药效过后,伤势会加倍反噬。
他没有时间慢慢养伤了。
“走。”
林远翻身上马,高展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如两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静心苑的后门。
福源记米行。
这里已经成了升龙府这座混乱之城里,唯一的孤岛。
一百名黑风军老兵,身披重甲,手持利刃,将米行守得水泄不通。
米行的老板和伙计,全被捆成了粽子,扔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米行外,是黑压压的人群。
无数双因为饥饿和恐惧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米行里那堆积如山的粮袋。
但没有人敢上前。
因为就在刚才,几个试图冲击防线的暴民,被那些沉默的士兵,毫不留情地一刀砍翻。
鲜血和尸体,是最好的警告。
人群在骚动,在咒骂,但始终,不敢越过那道由刀锋组成的死亡线。
林远和高展,就是在这时赶到的。
“头儿!”
看到林远,所有黑风军士卒,齐齐躬身行礼,眼神狂热。
林远翻身下马,径直走到米行门口。
他看着门外那一张张绝望、愤怒、麻木的脸,沉默不语。
他身后的高展,一挥手。
几名士兵,将米行那个肥得像猪一样的老板,拖了出来,一脚踹跪在林远面前。
“饶命啊!好汉饶命啊!”老板磕头如捣蒜,“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们!求你们别杀我!”
林远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扫过门外的人群。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喧嚣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人群安静了一些,用一种混杂着畏惧和好奇的目光,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我叫林远。”
“我不是官,也不是匪。”
“我只是一个,看不惯这吃人世道的过路人。”
他一指脚下的米行老板。
“你们知道,他囤积了这么多粮食,准备卖给谁吗?”
“他准备高价卖给那些达官贵人!卖给那些一边看着你们饿死,一边在酒楼里一掷千金的蛀虫!”
“而你们,你们的妻儿老小,就只能活活饿死!”
林远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进了人群的心里。
许多人,都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了怒火。
“今天,城里的官仓着火了。”
“你们的口粮,被一把火烧光了。”
“那些大人物,现在正在奉天殿里,为了各自的权势,吵得不可开交!”
“没有人管你们的死活!”
“没有人!”
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
“但是,我管!”
他猛地拔出高展腰间的长刀,指向天空。
“今天,这米行的粮食,不卖!”
“只送!”
“送给你们!送给每一个快要饿死的交趾百姓!”
说完,他手起刀落。
“噗嗤!”
那米行老板的脑袋,冲天而起。
鲜血,喷了林远一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在人群死一般的寂静中,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
“开仓!放粮!”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林将军!”
“林将军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个称呼。
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呐喊起来。
绝望的民众,在这一刻,找到了他们的救世主。
他们看着那个浴血而立,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年轻人,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崇拜。
高展看着这一幕,心潮澎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林远不再是一个阴影中的谋划者。
他,已经成了这座城市里,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力量。
黑风军的士兵们,打开了米行的大门。
他们在人群前,组成了人墙,开始有序地分发粮食。
混乱的人群,在他们的组织下,竟然奇迹般地排起了长队。
林远没有再多说。
他走回米行深处,身体晃了一下,一口血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虎狼之药的副作用,开始显现。
“头儿!”高展连忙扶住他。
“我没事。”林远摆了摆手,“张辅的人,快到了。”
他话音刚落。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哒!哒!哒!”
一队身穿精良铠甲,手持火铳的士兵,跑步而来,迅速包围了整个米行。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正在分发粮食的黑风军,和排队领粮的百姓。
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险些再次崩溃。
黑风军的士兵们,也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刀盾,与对方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从军队中走出。
他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眉头紧锁。
“我乃神机营副将张超!奉镇远侯之命,前来镇压暴乱!”
他的目光,落在林远身上。
“你,就是林远?”
林远从米行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看着张超,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神情紧张的火铳手。
他笑了。
“张将军,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制造暴乱?”
他指了指那些自发排起长队,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们的百姓。
“我,是在救人。”
张超一愣。
他预想过各种场面,血流成河,或是负隅顽抗。
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幅井然有序的“赈灾”景象。
“你”张超一时语塞,“你可知,你烧毁官仓,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烧的?”林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将军可有证据?”
“我只知道,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了自己的私利,毁了百姓的活路。”
“而我,只是在尽一个军人该尽的本分。”
林远的声音,铿锵有力。
“救万民于水火!”
张超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林远那双坦荡清澈的眼睛,心中的杀意,竟然动摇了。
就在这时,街道的尽头,再次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来。
马上之人,正是镇远侯,张辅!
他到了。
他看着被自己军队包围的米行,看着正在领粮的百姓,看着那一百名纪律严明,煞气冲天的黑风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站在所有人面前,与自己副将对峙的年轻人身上。
林远。
张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张,曾经在黑风军的卷宗里,出现过的脸。
那个本该已经死在三年前的,黑风军最年轻的统领!
他没死!
他不仅没死,还以这样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张辅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谁了。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林远。
他身后的亲兵,想要跟上,被他挥手制止。
整个街道,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男人身上。
一个,是执掌交趾军权,威名赫赫的老帅。
一个,是凭空出现,搅动了满城风雨的年轻人。
新与旧的交锋,在这一刻,具象化。
张辅走到林远面前,站定。
他看着林远那张苍白的脸,和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轻甲,良久,才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复杂。
“你,还活着。”
林远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这个,曾经视他如己出的老将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侯爷。”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