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六章侯爷,这天下病了
街道,死寂。
风中卷来远处大火的焦臭,混杂着米粮的香气和人身上汗液的酸味。
像一锅正在腐烂的浓汤。
张辅的目光,像两把凿子,死死凿在林远脸上。
震惊,愤怒,悲痛,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他戎马一生,见过无数生死,可没有任何一幕,比眼前这个本该死去三年的人,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更让他心神俱裂。
林远脸上的笑容很淡。
像冬日里,落在枯枝上的最后一片雪。
“侯爷。”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座山,压在张辅的心头。
他身后的神机营副将张超,还有那上千名手持火铳的士兵,都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他们的侯爷,认识这个放火的贼首?
“你”张辅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被沙子堵住,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为何还活着?”
这个问题,他问得极轻。
像是在问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而不是一个搅乱了满城风雨的罪魁。
林远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那些对他投来狂热崇拜目光的百姓。
“因为阎王爷不收我。”
“他说,这世上还有太多该死的人没死,还有太多不该饿死的人在饿死。”
“所以,他让我回来,送该死的人上路,给快饿死的人,一口饭吃。”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妖异的蛊惑力。
张超听不下去了。
他向前一步,对着张辅一抱拳,声如洪钟。
“侯爷!此人妖言惑众,焚毁官仓,引动民乱,罪该万死!”
“末将请命,立刻将其就地正法,以安城中百姓!”
他身后的火铳手们,闻声而动,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又压低了一寸。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张辅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林远。
“粮仓,是你烧的?”他问道。
“是。”林远承认得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狡辩。
张辅的拳头,在铁甲下,猛地攥紧。
“为了救这些人,你就要让全城百万军民,都跟着你一起饿死?”他的声音,像两块铁在摩擦,“这就是你所谓的公道?”
“侯爷,你错了。”林远摇了摇头。
“那些粮仓里的粮食,就算我不烧,也到不了百姓的嘴里。”
“它们只会在官商勾结中,变成蛀虫们杯中的美酒,盘中的佳肴。或者,就那么一直堆着,直到腐烂发霉。”
林远的声音,陡然变冷。
“我烧掉的,不是百姓的活路。”
“我烧掉的,是他们的贪婪,是他们的侥幸,是这套吃人的规矩!”
他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张辅的眼睛。
“侯爷,我问你。”
“若不是这把火,你,镇远侯,能打开任何一座官仓,把粮食分给百姓吗?”
张辅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答不上来。
他不能。
没有朝廷的旨意,没有户部的调令,擅开官仓,与谋反无异。
“你不能。”林远替他回答了。
“因为你也是这套规矩里的人。你被它束缚着,就算你心怀万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
“而我,不在规矩里。”
“所以,我能救他们。”
“胡说八道!”张超再次怒喝,“一派胡言!你这分明是为自己的罪行开脱!”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林远。
“弟兄们!准备开火!拿下这乱臣贼子!”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不是来自林远,也不是来自张辅。
而是来自人群。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挡在了火铳手和林远之间。
她的眼睛,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通红。
“你们要杀我们的救命恩人吗!”
“没有林将军,我们全家都要饿死了!你们这些官兵,不管我们的死活,现在还要杀了给我们粮食的人?”
“要杀,就先杀了我!”
“还有我!”
“跟他们拼了!”
一个人的勇气,点燃了所有人的绝望。
成百上千的百姓,从后面涌了上来。
他们没有武器,只有一双双通红的眼睛,和一张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们自发地,组成了一道人墙,将林远和他的黑风军,护在了身后。
张超彻底懵了。
他身后的火铳手们,也慌了。
他们是精锐的士兵,可以毫不犹豫地向敌人开火。
但他们无法向这些手无寸铁,只是为了活命的百姓,扣动扳机。
张辅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掀起了比刚才看到林远时,更加巨大的骇浪。
民心。
这个他征战一生,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
此刻,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站在了那个他以为已经死去三年的年轻人身后。
林远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但他身前那道由血肉组成的人墙,却是对他此刻权势最恐怖的彰显。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一个简单的动作。
身后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瞬间平息。
所有激动的百姓,都安静了下来,只是依旧用身体,死死地挡在前面。
林远看着脸色铁青的张辅,缓缓开口。
“侯爷,你看到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现在,这水,不在你那边。”
张辅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怒火与悲凉,几乎要让他炸开。
他挥了挥手,示意张超和神机营的士兵退后。
他知道,今天,他杀不了林远。
至少,在这里,当着这数万百姓的面,他不能动手。
“你到底想做什么?”张辅的声音,疲惫,沙哑。
“我想做什么,侯爷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林远指了指身后正在有序分发的粮食,“我在做您,和朝堂上那些大人物,做不到的事。”
“救人。”
“然后呢?”张辅逼视着他,“烧了粮仓,抢了米行,然后占山为王,学那黎利,在这交趾,自立一国?”
“侯爷,你看轻我了。”林远摇了摇头。
“区区一个交趾,还没放在我的眼里。”
他的目光,越过张辅的肩膀,望向北方。
望向那遥远的,大明的京城。
“这天下病了,病入膏肓。”
“交趾,只是身上烂掉的一块肉而已。”
“我想做的,不是把这块烂肉割下来,扔掉。”
“我是想,治好它。”
“或者”林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亲手把它埋了,让新的东西,从它的尸体上长出来。”
张辅的心,沉到了谷底。
疯子。
他眼前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有着清晰目标,可怕手腕,还掌握了民心的疯子。
“侯爷,我们做个交易吧。”林远收起了笑容,声音变得务实。
“你没资格跟本侯谈交易。”张辅冷冷地拒绝。
“不,我有。”林远指了指满城的黑烟,“就凭这把火,我就有。”
“升龙府的粮食,烧了十之七八。不出三日,城中必将大乱,到时候,饿疯了的百姓,会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吃光,包括人。”
“汉王和马靖,现在被你关在府里,但他们的爪牙,遍布全城。他们巴不得这城更乱一些,好趁机夺权。”
“侯爷,你麾下兵马虽多,但你要镇压暴乱,要弹压各方势力,要守卫宫城,要防备城外。你分身乏术。”
林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张辅最痛的地方。
“而我,能帮你。”
“我能稳住民心。”林远指了指身后的百姓,“只要有粮食,他们就是最顺从的绵羊。我可以组织他们,恢复秩序,甚至,让他们成为你的助力。”
“我帮你稳住这城里的‘水’。”
“你,去清理朝堂上那些‘垃圾’。”
“我们各取所需。”
张辅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林远的提议,充满了诱惑。
他现在最头疼的,就是民乱。
如果林远真的能控制住这几十万饥民,那他就能腾出手来,去处理汉王和马靖那两个更大的麻烦。
可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本侯,如何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林远笑了,“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
“那些希望交趾乱起来的人,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等我们把他们都清理干净了,侯爷想怎么处置我,是杀是剐,我都接着。”
“到时候,我保证,我身后,不会再有任何一个百姓,为你我之间的事,流一滴血。”
这番话,终于打动了张辅。
他看着林远那双坦荡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阴谋,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自信。
他想起了三年前。
这个年轻人,也是用这样的眼神告诉自己,他能用三百人,凿穿三千人的敌阵。
他做到了。
“好。”
张辅终于开口,吐出了一个字。
“本侯给你三天。”
“三天之内,你要让城中的粮价,恢复平稳。让所有百姓,都有饭吃。”
“一言为定。”林远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赌赢了。
张辅转身,准备离开。
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一剑杀了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孽徒。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报——!”
一名斥候,骑着快马,疯了一样冲了过来,战马的铁蹄在青石板上,划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斥候翻身下马,甚至来不及喘气,就跪倒在张辅面前。
他的脸上,带着极致的惊恐。
“侯爷!不好了!”
“汉王府汉王府和马公公的府邸,同时遇袭!”
“两边都说是对方派的人,汉王殿下的亲卫,和马公公的番子,已经在长乐街打起来了!”
“什么?!”
张辅和张超,同时惊呼出声。
打起来了?
他前脚刚把人关进府里,后脚他们就打起来了?
张辅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林远。
林远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
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侯爷,你看。”
林远摊了摊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啊。”
张辅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瞬间明白了。
袭击?
根本没有什么袭击!
从头到尾,都是这个疯子在暗中挑拨!
他不仅要搅乱民心,他还要让这些朝堂上的巨头,直接兵戎相见!
他要把整个升龙府,变成一个血肉磨盘!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张辅的脊椎,直冲天顶。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作真正的恐惧。
这已经不是权谋。
这是在玩弄人心,玩弄天下!
“林远”张辅的声音,干涩无比。
林远却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对着高展,下达了新的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高大哥。”
“传我将令。”
“命城外阮雄所部,立刻向升龙府靠拢,在东城门外五里处扎营,封锁所有出城要道。”
“告诉他,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老鼠,也不准放出城。”
“另外。”
林远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领粮的百姓,扫过那些对他敬若神明的脸。
“告诉所有百姓。”
“从今日起,升龙府,由我林远,说了算。”
“所有米铺、粮店、酒楼、钱庄,胆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
“杀无赦!”
“所有官吏、兵丁,胆敢趁火打劫,欺压百姓者。”
“杀无赦!”
“所有王公贵族,胆敢结党营私,祸乱全城者。”
“杀!无!赦!”
三个“杀无赦”,如同三道滚滚的惊雷,在升龙府的上空炸响。
霸道。
凌厉。
不留丝毫余地。
他这是要,以一人之力,接管这座已经陷入瘫痪的京城!
他这是要,在这片权力的废墟上,建立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铁血秩序!
张辅呆呆地看着他。
他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在无数百姓狂热的欢呼声中,显得如此的伟岸。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这升龙府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掀起这一切的,正是他眼前这个,他亲手教出来,又以为已经死去的
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