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二章演戏就要演全套
帅帐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沈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他的耳畔,带着远处百姓隐约的欢呼,和近处士卒磨砺兵刃的锐响。
他的脑海里,依然是林远最后那个冰冷的笑容,和他手指在地图上“马鞍山”三个字上,那轻轻一点。
轻描淡写,却仿佛已经决定了三万人的生死。
“将军,我们……”一名刚刚投诚的汉王旧部,也是一名千户,小心翼翼地走到沈炼身边。
他的脸上,还带着未曾消散的惊惧。
林远的计划,太疯狂了。
以千人残兵,去诱敌三万大军。
还要连败。
这根本不是去打仗,这是去送死。
沈炼缓缓回头,目光扫过这名千户,又扫过他身后那些眼神惶恐的士卒。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何尝不也这么想?
可当他看到林远吞下那两颗黑色药丸,用自己的命,去点燃这场滔天大火时,他心中所有的疑虑和恐惧,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与疯子共舞的决绝。
“点兵。”
沈炼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从降兵中,挑一千人。”
“告诉他们,此战,为将军立威,为升龙府百姓立命。”
“敢战者,赏。”
“怯战者,斩。”
那千户身体一震,不敢再多问,立刻转身去执行命令。
沈炼提着刀,走向了东门。
他的脚步,沉稳,坚定。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自己与死亡的距离。
他知道,从他踏上这条路开始,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为一个将死之人,去赴一场必胜之约。
何其疯狂。
又何其,壮烈。
……
东门城楼之上,旌旗猎猎。
沈炼一身重甲,按刀而立,目光如鹰,俯瞰着城外那片广袤的平原。
一千名东拼西凑起来的“诱饵”,已经列队完毕。
他们士气低落,许多人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他们只知道,城楼上那个叫沈炼的男人,眼神比他们手中的刀,还要冷。
“来了。”
一名斥候,从远处飞奔而来,声音嘶哑。
地平线的尽头,扬起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尘土。
一面绣着巨大“黄”字的帅旗,在尘土中若隐若现。
紧接着,是如潮水般涌来的,黑压压的大军。
长枪如林,刀盾如山。
三万人的军队,行进之间,竟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城楼上的守军,脸色齐齐发白。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庞大的军阵。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在安南军阵中响起。
大军在距离城墙五里处,停了下来。
安营扎寨,挖掘壕沟,架设鹿角。
一切,都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没有丝毫的急躁和冒进。
沈炼的眉头,微微皱起。
黄高。
果然名不虚传。
仅从这安营扎寨的章法,就能看出,这是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将军,我们……真的要出去吗?”身旁的副将,声音干涩。
以一千疲敝之兵,去冲击三万精锐的大营?
这和用鸡蛋去砸石头,有什么区别?
“将军有令。”
沈炼只说了四个字。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直指城外。
“开城门!”
“擂鼓!”
“出战!”
嘶哑的号角声,在城楼上响起。
沉重的城门,发出“吱呀”的呻吟,缓缓打开。
沈炼一马当先,冲出了城门。
他身后,那一千名面如死灰的士兵,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
安南军,中军大帐。
一名身材微胖,面容儒雅的中年将领,正站在一副巨大的沙盘前,眉头紧锁。
他就是安南伪朝大将军,黄高。
“大将军,城里的人,出来了。”一名偏将,快步走进大帐,脸上带着一丝不屑。
“多少人?”黄高头也没抬。
“约莫一千人,看旗号,是那个新冒出来的,叫什么林远的家伙的人。”
“哦?”黄高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一千人,就敢来冲击我三万人的大营?”
“简直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偏将冷笑道,“大将军,末将请命,带五千铁骑,定要将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碾成齑粉!”
“不急。”
黄高摆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
“这个林远,一夜之间,端掉了汉王和马靖,逼退了张辅,接管了升龙府。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这么做,必有蹊跷。”
“大将军,您太高看他了。”偏将不以为然,“依末将看,他不过是靠着一些阴谋诡计,侥幸成功。如今,面对我朝天兵,他已是黔驴技穷,只能派人出来送死,故作声势罢了。”
黄高沉默不语。
他生性多疑,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传我将令。”他沉吟片刻,终于下令。
“命前锋营将军阮平,领三千步卒,前去迎战。”
“告诉他,只许击溃,不许追击。”
“我要看看,这个林远,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是!”
……
“杀!”
沈炼一刀,将一名冲到近前的安南士兵,劈成两半。
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身后的士兵,也在勉力支撑。
但他们面对的,是三倍于己的敌人。
安南军的阵型,像一个巨大的磨盘,一点点,将他们的阵型,碾碎,吞噬。
“顶住!都给我顶住!”
沈炼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他状若疯魔,手中的刀,舞成一片光影。
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四溅。
但他的勇猛,并不能挽回败局。
“啊!”
一声惨叫,他身旁的副将,被数杆长枪,捅了个对穿。
“将军!撤吧!顶不住了!”
一名百户长,浑身是血地冲到他面前,脸上,是绝望。
沈炼回头看了一眼。
一千人的队伍,此刻,已经倒下了一半。
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阵型散乱,随时都会崩溃。
“演得,差不多了。”
沈炼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看准一个机会,故意卖了个破绽。
“噗嗤!”
一把长刀,划过他的臂膀,带起一串血珠。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撤!”
他发出了撤退的命令,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不甘。
“撤!全军撤退!”
早已濒临崩溃的士兵们,如蒙大赦。
他们扔掉手中的兵器,掉头就跑。
溃败,如山崩海啸,一发不可收拾。
沈炼混在人群中,一边跑,一边回头,用一种充满了怨毒和恐惧的眼神,看着追击而来的安南军。
他的演技,无懈可击。
……
“大将军!敌军败了!他们溃不成军!”
捷报,很快传回了中军大帐。
“那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阮平将军请求,乘胜追击,一举拿下东门!”
黄高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走到帐口,拿起千里镜,望向战场。
他清楚地看到,那些溃逃的士兵,是如何的狼狈。
他们丢盔弃甲,自相践踏,完全没有半点章法。
那个领头的将领,更是被亲兵架着,才勉强逃回城里。
“太顺利了。”
黄高放下千里镜,喃喃自语。
“顺利得,就像是演给我看的一样。”
“大将军,您多虑了。”那名偏将又凑了上来,“兵败如山倒,这是常理。那林远,不过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您就下令吧!再迟疑,就错失良机了!”
黄高依旧在犹豫。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捧着一封密信,快步走了进来。
“大将军,城里来的消息。”
黄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屏退左右,拆开信封。
信,是他安插在升龙府的细作,传出来的。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林远,身受重伤,全靠虎狼之药续命。
城中兵力空虚,不足五千。
新降之兵,人心不稳。
之所以派兵出战,完全是为了鼓舞士气,结果,弄巧成拙。
信的最后,还附了一句话。
“其势已衰,其心已乱,三日之内,城必破。”
黄高看着这封信,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座沉默的城池。
他的眼中,怀疑,正在被贪婪,一点点取代。
……
与此同时。
百里之外,白藤江上游。
高展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扛着一根合抱粗的巨木,健步如飞。
“轰!”
巨木被他狠狠砸进江边的泥土里。
三百名黑风军,像三百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正在疯狂地劳作。
他们砍伐树木,搬运山石,挖掘泥土。
在他们身后,一道简陋,却坚固的堤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江水,被一点点截断。
上游的水位,正在不断升高。
高展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抬头,看了看天色。
“快!再快一点!”
他对着弟兄们,大声咆哮。
“头儿说了,三天!”
“三天之内,我们要把这条江,变成悬在敌人头顶上的一把刀!”
“是!”
三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他们的眼中,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
升龙府,府衙。
林远坐在主位上,静静地听着堂下那些官员的汇报。
“启禀将军,城中粮草,已全部分发登记完毕,按人头配给,可保全城军民,十日无忧。”
“启-禀将军,城中所有铁匠铺,已全部征用,日夜赶工,三日内,可造箭矢十万,滚木礌石,不计其数。”
“启禀将军,城中青壮,已招募三万人,编为辅兵,负责修缮城墙,搬运军械。”
一个个条令,被一丝不苟地执行下去。
整座城市,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此刻,却比谁都卖力。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坐在堂上的年轻人,虽然在笑,但他的眼神,比刀子还冷。
谁敢怠慢,下一个被挂在旗杆上的,可能就是自己的脑袋。
“很好。”
林远点了点头,挥手让众人退下。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就在这时,一名黑风军的斥候,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捧着一只信鸽。
“将军,您要的信。”
林远接过信鸽,从它脚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竹管。
竹管里,是一张纸条。
纸条,是黄明传来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父亲已疑,然,未信。”
林远笑了。
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纸条上,写下了两个字。
“烧粮。”
他将纸条,重新塞回竹管,绑在另一只信鸽的腿上。
“去吧。”
他看着信鸽,飞出窗外,消失在天际。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
黄高,你不是多疑吗?
我就给你一个,让你不得不信的理由。
……
夜,深了。
安南大营,一片寂静。
突然,大营的后方,冲起了一道火光。
“走水了!粮草大营走水了!”
凄厉的呼喊声,划破了夜空。
整个大营,瞬间炸了锅。
无数的士兵,提着水桶,冲向火场。
但火势,借着风势,烧得太快了。
半个时辰后,大火被扑灭。
但军中三成的粮草,已经化为了灰烬。
黄高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回事?”他对着负责看守粮草的将领,怒吼道。
“大……大将军……”那将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是……是城里的奸细!我们抓到了一个活口,他招了!是林远派他们来烧粮的!”
“废物!”
黄高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来人!拖下去,斩了!”
他看着那片烧毁的粮草,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林远,真的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他不敢正面交战,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骚扰自己。
“传我将令!”
黄高的声音,冰冷,充满了杀机。
“明日,全军出击!”
“我要在天黑之前,踏平升龙府!”
他身旁,一个面容俊朗,身穿亲卫服饰的年轻人,低下了头。
在他的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痛苦和决绝。
他,就是黄明。
……
第二天,清晨。
沈炼再一次,带着“残兵”,出现在了东门之外。
这一次,他只带了五百人。
而且,个个看起来,都像是没睡醒一样,精神萎靡。
“将军有令!今日,再战!”
沈炼的声音,沙哑,充满了虚张声势的味道。
“咚!咚!咚!”
安南军的战鼓声,如同滚滚的奔雷,从对面传来。
这一次,不再是三千前锋。
而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数万大军!
巨大的军阵,像一头苏醒的远古巨兽,缓缓地,向着升龙府,压了过来。
城楼上,负责守城的士兵,腿都软了。
“将军……我们……”沈炼身边的百户长,声音都在发颤。
“演戏,就要演全套。”
沈炼看着那片压过来的死亡阴影,脸上,却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猛地一挥刀。
“撤!”
这一次,他连打都没打。
带着五百人,掉头就跑。
那狼狈的样子,比昨天,更甚十倍。
“哈哈哈哈!”
安南军阵中,爆发出惊天的嘲笑声。
黄高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传令下去,攻城!”
“一个时辰之内,我要在升龙府的城楼上,饮酒!”
“杀!”
数万大军,齐声呐喊。
他们像决堤的洪水,向着那座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城池,猛扑而去。
沈炼狼狈地逃回城中。
他靠在冰冷的城墙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那些疯狂涌向城墙的安南士兵,又回头,看了一眼府衙的方向。
他知道,林远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就看那条,已经被蓄满了三天洪水的白藤江了。
他摸了摸手臂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有点疼。
他却笑了。
用真实的疼痛,去换取一场虚假的胜利。
这笔买卖,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