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一章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
林远回到福源记米行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他身上那件青衫,被侯府大厅里的酒气和血气,浸染出一种诡异的味道。
高展和沈炼,早已等在门口。
他们身后,是数百名新归顺的士兵,正在将一箱箱从汉王府和马靖府邸抄来的财物,搬入仓库。
金银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却掩不住这座城市,在黎明时分的死寂。
“将军!”
“头儿!”
两人快步迎上,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林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他迈步走进后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那场鸿门宴,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强行提起的力气。
“头儿,你的脸色……”高展看着林远那张白得透明的脸,心如刀绞。
林远没有回答。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一壶早已备好的热茶,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茶水入喉,才让他冰冷的四肢,有了一丝回暖。
“都办妥了?”他问道。
沈炼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回将军,城中四门,及各处要道,已全部由我部接管。”
“所有忠于汉王和马靖的校尉以上将官,共计三十七人,已全部……就地看押。”
所谓的看押,自然是死亡的另一种说法。
林远点了点头。
沈炼的刀,很快,很利。
也很有眼色。
“高大哥,你那边呢?”林远又看向高展。
“赈灾很顺利。”高展沉声道,“百姓们很听话,已经自发组成了巡逻队和纠察队,城中秩序,基本稳定。”
“只是……”高展顿了顿,“城里剩下的那些官,都聚在米行外面,说是……要来给将军贺喜。”
“贺喜?”
林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一群闻着血腥味,就凑上来的野狗罢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让他们进来。”
“我正好,也有些话,要对他们说。”
……
米行的大堂,被临时清空。
林远坐在正中的主位上,身后,是如铁塔般矗立的高展和沈炼。
堂下,黑压压地跪着数十名官员。
他们是升龙府的文官集团,是除了汉王、马靖、张辅之外,这片土地上,原本的治理者。
此刻,他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着主位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谄媚。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汉王府和监军府,这两座压在他们头顶多年的大山,就这么没了。
而推平这两座大山的,正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男人。
“诸位大人,都请起吧。”
林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罪官林远,一介白身,当不起诸位大人如此大礼。”
官员们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却依旧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林将军说笑了。”一名看起来职位最高的,穿着三品官服的老者,挤出一张菊花般的笑脸。
“将军力挽狂狂澜,斩除国贼,安定升龙,乃是天大的功劳!我等前来,是真心实意,为将军贺,为交趾百姓贺啊!”
“对对对!孙尚书说得是!”
“我等,愿奉将军为尊,听从将军号令!”
一片阿谀奉承之声,此起彼伏。
林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哼!一群谄媚小人,不知羞耻!”
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身穿四品官服的老者,排众而出。
他没有跪,也没有躬身。
他只是挺直了脊梁,怒视着林远。
“你,就是林远?”
他是交趾的提学御史,陈道之,一个以顽固和刻板著称的老儒。
“你焚毁官仓,致使全城动荡。”
“你擅杀朝廷命官,目无王法。”
“你聚众谋乱,行径与叛匪何异?”
“如今,窃居高位,还敢在此,接受百官朝拜?”
“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他声色俱厉,一番话,掷地有声。
大堂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陈道之。
这个老糊涂,是疯了吗?
他以为现在还是他能引经据典,教训人的时候?
林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御史,是吧?”
“我听说,你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从不与汉王、马靖之流同流合污。”
“是个好官。”
陈道之冷哼一声:“老夫不需要你这种乱臣贼子的夸奖!”
“可惜。”林远摇了摇头,“好官,不一定,能办好事。”
“你饱读圣贤之书,可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你满口仁义道德,可知城外,有多少百姓,因为你口中的‘王法’,而活活饿死?”
“你……”陈道之被他说得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林远没有再跟他辩论。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沈炼。
“沈炼。”
“卑职在。”
“按照你以前在汉王府的规矩,当众顶撞主帅,咆哮公堂者,该当何罪?”
沈炼的心,猛地一颤。
他知道,这是林远在考验他。
考验他的刀,够不够快。
心,够不够狠。
他没有丝毫犹豫,拔出了腰间的刀。
“当……斩!”
刀光一闪。
快得像一道惊鸿。
陈道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那颗花白的头颅,已经冲天而起。
鲜血,喷了前面几个官员一身。
“噗通。”
无头的尸体,直挺挺地倒下。
大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血液滴落在地的“滴答”声。
所有官员,都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
沈炼收刀入鞘,刀身之上,不沾半点血迹。
他面无表情地,退回林远身后。
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碍事的虫子。
林远站起身,走到那些已经吓傻了的官员面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惊骇欲绝的脸。
“现在,还有谁,觉得我做错了?”
无人敢应。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升龙府,我说了算。”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人,听谁的号令。”
“现在,你们的命,是我的。”
“听话的,可以继续当官,甚至,官升一级。”
“不听话的……”
他只是用脚,踢了踢陈道之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意思,不言而喻。
“都滚吧。”
“半个时辰后,我要在各自的官署里,看到你们。”
“谁敢迟到,谁敢怠慢。”
“下场,就跟他一样。”
官员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座修罗场。
……
地牢。
阴暗,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霉烂的气味。
林远走了进来,挥手让高展等人守在外面。
他看着那个被锁在墙上,如同野兽般的男人。
阮克。
那个曾经让明军将领,闻风丧胆的安南第一悍将。
他比昨天,看起来更虚弱了。
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两颗寒星。
“你来了。”阮克开口,声音沙哑。
“我来了。”林远走到他面前,“想通了?”
“想通了。”阮克笑了,那笑容,充满了嘲讽,“想通了,该怎么死,才能更有尊严一点。”
“是吗?”林-远不以为意。
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我听说,黎利生前,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阮克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把你当兄弟,当知己。甚至,把他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了你。”
“你说的,是那半张藏宝图?”阮克冷笑,“你想要,就拿去。反正,没有另外半张,那也是一张废纸。”
“不。”林远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藏宝图。”
“我说的是,他的梦想。”
阮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林远。
林远的声音,变得很轻,像魔鬼的低语。
“他想做的,根本不是什么安南王。”
“他想做的,是推翻大明,坐上那张位于应天府的,龙椅。”
“他跟你说过,蒙元能做到的事,他黎氏,一样能做到。”
“他让你去寻找的,也不是什么宝藏。”
“而是,前元留在交趾的,龙脉!”
阮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林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鬼。
这个秘密,是他和黎利之间,最大的秘密。
连阮雄都不知道。
林远,是如何知道的?
“你……你到底是谁?”阮克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而变得尖利。
“我是,能帮你完成他梦想的人。”
林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阮克,你的主子,已经死了。”
“他的梦想,也随着他的死,变成了一个笑话。”
“而你,守着这个笑话,像一条狗一样,被关在这里,慢慢烂掉,最后,毫无价值地死去。”
“这就是你想要的,有尊严的死法?”
林远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阮克的心里。
“把藏宝图给我。”
“把你的命,也给我。”
“我,带你去应天府。”
“我让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把他当年的痴心妄想,变成现实。”
“我让你,亲手,把黎利的牌位,放到大明皇帝的太庙里。”
“这,才叫尊严。”
阮克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他看着林远眼中那疯狂燃烧的火焰,感觉自己的血,也跟着燃烧了起来。
良久。
他惨然一笑。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你现在,除了信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林远说完,转过身,向外走去。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一炷香后,如果你还不肯交出东西。”
“我会让你,尝遍这世上所有的酷刑,然后,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死在这里。”
……
一炷香后。
林远拿着一张用不知名兽皮绘制的,残破的地图,走出了地牢。
他的身后,是沉默不语的阮克。
他的琵琶骨,已经被林远用特殊的手法接上。
虽然虚弱,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一匹濒死的孤狼,变成了一头准备择人而噬的凶兽。
……
临时搭建的帅帐内。
升龙府的地图,铺满了整张桌子。
林远站在地图前,高展和沈炼,分立两侧。
“将军,城外叛军,已经集结完毕,前锋距离东门,不足二十里。”沈炼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三万大军,号称十万。主帅,是安南伪朝的大将军,黄高。”
“此人,用兵稳健,老成持重,极难对付。”
“我们城中,能调动的兵马,不足六千。其中,一半还是新降之兵,军心不稳。”
“三天之内,击溃他们,这……”
沈炼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谁说,我要跟他们硬碰硬了?”
林远笑了。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令箭,插在地图上一个叫“白藤江”的位置。
“黄高用兵稳健,是因为他怕输。”
“一个怕输的将领,最怕的,就是出现他无法掌控的变数。”
“我们,就给他一个最大的变数。”
他看向高展。
“高大哥,你立刻带三百黑风军,换上安南人的服饰,连夜出城,绕到白藤江上游。”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我要你在那里,给我建起一道堤坝。”
高展的瞳孔,一缩。
水淹七军?
这计策,太险了。
“沈炼。”林远又看向沈炼。
“你,带一千人,去东门。”
“从明天开始,每天,出城挑战。”
“只许败,不许胜。”
“败得越惨越好,跑得越狼狈越好。”
“我要让黄高相信,我们已经是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沈炼的眉头,紧紧皱起。
“将军,这是诱敌之计?”
“可黄高生性多疑,恐怕不会轻易上当。”
“他会的。”林远笑了,那笑容,自信而冰冷。
“因为,我知道他一个秘密。”
“一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秘密。”
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黄高的独子,黄明,三年前,在边境冲突中,被我俘虏。”
“我没有杀他。”
“我只是,把他变成了我的人。”
高展和沈炼的身体,同时一震。
他们惊骇地看着林远。
这个男人,到底,在多少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他到底,埋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棋子?
“所以,他一定会来。”
林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处峡谷。
“马鞍山。”
“这里,就是我为他准备的,埋骨之地。”
……
林远下达完命令,挥手让两人退下。
帅帐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看着地图,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让他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喘息着,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踉跄着,冲进帅帐后面的隔间。
沈炼刚刚走出帅帐,正准备去点兵。
他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林远踉跄着冲进隔间的背影。
他听到了那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咳嗽声。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脚步。
他悄悄地,靠近了帅帐。
透过门帘的缝隙,他看到了一幕让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林远靠在墙上,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了那个他见过一次的,白色瓷瓶。
他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吞了下去。
下一刻,一股不正常的潮红,迅速涌上林远苍白的脸。
他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如瀑。
那不是在疗伤。
那分明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暂时的力量!
沈炼的心,狠狠地揪紧。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如同神魔般的男人,原来,一直走在生死的边缘。
他那惊天动地的谋划,他那睥睨天下的霸气,都是在用自己的阳寿,一点一点,燃烧出来的。
他是一个,向死而生的疯子。
沈炼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转过身。
他没有再去看。
他只是挺直了脊梁,大步,走向了军营。
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敬畏和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命,才真正是这个男人的了。
为一个必死之人,去赴一场必胜之约。
何其疯狂。
又何其,壮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