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扇挑着那根黑线,像挑一根快断的琴弦。
它缩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有呼吸。
我手腕一翻,扇骨上的刻文“彼岸花开时鬼差打哈欠”亮了半瞬。不是灵力催动,是《天命漏洞手册》里记过的那一秒规则松动被我抠出来了。黑线猛地一颤,啪地断开,落地成灰,没冒烟,也没响,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可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
淡淡的檀香,混着一点陈年纸张的霉气。那种味道,只有神官祠堂最里面那间密室才有——小时候我偷偷溜进去翻过律典,每次都被熏得打喷嚏。
寒星还在外面,我没回头。
门已经开了,她没跟进来,大概是察觉到里面的气息不对。我能理解。这地方连影子都不该有,可我眼角余光扫到墙角,好像有一道斜影子,比我的长一点,又不像投在地上的。
玉简在我袖子里发烫。
不是刚才那种烧布料的烫,是贴着皮肉慢慢渗进去的热,像有人把一块暖石塞进了袖口。我把它掏出来,只剩一小截,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咬过一口。
我盯着它,脑子里那本《天命漏洞手册》却一点动静没有。
往常只要我想查点什么,比如“雷劫第十三道卡顿多久””。可现在,我默念“母亲之声是否真实”,识海一片死寂,像半夜去敲一家早就关门的当铺。
我又试了一次,这次念的是:“我生于混沌外。”
三个呼吸后,字终于来了。
【楚昭,司天律者,三千年前行踪湮灭】
我松了口气。
还好,手册还在。
可下一秒,那行字开始扭动,笔画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最后重组成了五个新字:
【此人,本不应存】
我手指一紧,玉简差点捏碎。
这不是批注,是篡改。
就像你翻开一本自己写了三十年的日记,结果发现某一页被人用同样的笔迹写上了“你从没出生过”。
我闭眼,再翻。
“彼岸花开时鬼差打哈欠”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小括号:【此条为伪造,实为天道补丁】。
“冥河无渡时可用星核碎片破局”——后面加了一句:【已失效,使用者将被标记为入侵者】。
我一条条往下翻,越看越冷。
这些是我靠它活了三千年的东西,是我撕规则、钻空子、躲天劫的保命符。现在它们全被打了叉,还附赠一句“别信”。
谁干的?
不是渊主。他没这本事。
也不是星盘。它最多弹个“前方高能”就死机。
唯一可能的,是这本手册本身——它根本不是什么漏洞记录,而是某种程序,专门让我以为自己能改规则,其实一直在把我往某个方向推。
我忽然想起残页掉出“楚昭本不存在”那天,寒星拍打星盘,那些篆文变成弹幕,其中有一句是“这波血亏”。
当时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现在想想,那是不是星盘在报警?
我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简碎片。
不是它有问题,是它太干净了。它不藏杀招,不设幻阵,就放一句话,还偏偏选在我手册失联的时候响起。这一整套流程,像极了系统更新时弹出来的提示框:【检测到异常进程,是否终止?】
我冷笑一声,从怀里倒出最后一滴冥河水珠,滴在玉简上。
水珠没散,反而被吸了进去,像纸吃墨。接着,玉简表面浮出几个字:
【你所见之律,皆为牢笼】
我盯着那句话,突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想骗我,是想让我自己怀疑。
你不信天道?好啊,给你一本“反天道指南”。
你靠漏洞活着?行,我把漏洞标成陷阱。
你想追查真相?那就让你发现——你依赖的一切,都是别人写的剧本。
我抬手,把玉简往地上一摔。
“轰”的一声没有,只有一点火星蹦出来,转眼熄了。碎片散在地上,像一堆烧剩的火柴梗。
“好一招釜底抽薪。”我说,“不是让我找不到答案,是让我怀疑所有答案。”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我不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
是对渊主?对天道?还是对我脑子里那本陪了我三千年的册子?
我忽然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像是连续三天没睡,一直在解一道题,结果发现题目本身就是假的。
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左手按着折扇,撑在地上。右手垂着,袖口还沾着一点灰。门外的风有点凉,吹得我发簪微微晃动,青铜夔龙的角擦过耳侧,有点痒。
就在这时候,脑海里响起了声音。
不是玉简,也不是手册。
是渊主。
他的声音很轻,像贴着耳膜说话:“你终于懂了——你不是修补者,你是被修补的伤口。”
我没动。
他说完就没了,没回音,也没后续,就像一段预录好的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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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掌心的折扇,扇骨上原本刻着“我非善类”四个字。那是我三百年前刻的,一直好好的。可现在,那四个字的漆正在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刻痕。
我用指甲刮了刮。
底下是六个小字:
【代号:补丁01】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猛地合扇,扇尖往地上一杵,借力站直。
“就算我是补丁,”我说,“那也是撕了源码重新写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以前我以为自己在改规则,现在才发现,我可能只是规则里的一个变量,被允许活动,是因为我的行动本身就在维持系统的稳定。
就像杀毒软件里的病毒样本,能跑,能跳,能模拟攻击,但它永远出不了沙盒。
我抬头看向门内。
黑得彻底,连轮廓都没有。但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不是气息,不是温度,是一种“存在感”。就像你知道衣柜里没人,可半夜路过时还是会慢一步,因为你总觉得——万一呢?
我往前迈了半步。
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还在门外。
跨过了门槛,但没走远。
就在这时候,袖子里剩下的一点玉简碎屑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烫,也不是震,是像被风吹动一样,轻轻翻了个面。
我低头。
那碎片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符号。
像“卍”,但歪了一角;像“井”,但中间断了。我不认识这个符,但《天命漏洞手册》里也没有记录。
可它看着眼熟。
非常眼熟。
像是我在某个极久远的地方,亲手写下的启动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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