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还在抖，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烧着了。
我站在冥河虚影边缘，没再往前一步。寒星在我侧后方，戟尖微微下垂，金光未散，却不再张扬。她知道，接下来这一刀，不用她砍。
仙尊跪在那儿，不是被打倒的，是自己塌下去的。他想撑住元神结界，可那层金纹像老墙皮一样，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灵台。
“你修的是‘正统仙法’？”我开口，声音不大，扇子还在袖里，指尖轻轻敲了敲掌心，“那可知天命诀里藏着一句‘正统必溃’？”
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不可能！正统乃天授之名，万仙共尊——”
话没说完，眉心“咔”地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皮肉伤，是魂体层面的崩解。那一瞬间，连风都停了半拍。
我啧了一声：“你这心法练得挺认真啊，可惜练了个寂寞。”
他喉咙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音。那道裂痕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往太阳穴爬，每扩一分，他周身的金光就弱一寸。
“你以为佩锁反噬是你倒霉？”我往前走了一步，踩在冥河虚影上，黑水自动分开，“那是你仙祖留的批注——‘执此物为凭者，必遭反噬’。你们不叫传承，叫接盘。”
他瞳孔剧烈收缩。
我知道他听懂了。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是发现自己一辈子信的东西，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你说你是天命所归？”我冷笑，“那你告诉我，昨儿晚上偷偷改弟子八字的那个是谁？是不是也念了‘天命所归’四字真言，然后顺手把因果簿撕了半页？”
他整个人一震，嘴角溢出一道黑血。
元神裂得更开了。
“别装了。”我抬眼扫他，“你那点修为，七成靠窃取天命诀残篇，三成靠别人给你吹‘正统’人设。现在人设崩了，壳子碎了，你还剩啥？一口仙气撑着不让脸落地？”
他终于嘶吼出来：“闭嘴！你懂什么！没有正统，三界必乱——”
“哦，所以你是为苍生？”我打断他，语气突然轻快，“那你倒是说说，上个月被你炼成‘替劫童子’的那三个凡人，他们的命，也算在‘苍生’里吗？”
他僵住。
我笑了：“你看，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还指望别人信你？”
寒星在我身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又忍住了。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我下令，或者等我自己动手。
但我今天不想动手。
有些人，死都不够惨，得先把自己信的玩意儿亲手砸碎，才算完。
“你有没有想过，”我慢悠悠掏出《天命漏洞手册》，翻到一页，“为什么历代仙尊，活过三千年的不超过五个？”
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因为劫难太重。”
“错。”我念出那行小字，“‘正统者，名存实亡之始’。越信这个，死得越快。你们不是被敌人杀的，是被自己脑子里那套规矩，活活勒死的。”
他猛然捂住头，发出一声闷哼。
元神裂痕已经扩散到耳侧，碎片开始剥落，化作带着“正统”二字的残篆，在空中烧成灰烬。
我合上手册，插回袖中：“你现在这状态，别说镇压我们，能不能把自己拼回去都难说。”
他双膝彻底陷进焦土，手指抠地，指甲翻裂。
“我不信我是正统我是唯一的——”
“唯一的纸老虎？”我补了一句，“确实，你挺唯一。”
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恨意。
我迎着他视线，不闪不避：“你要真这么信，刚才就不会抖。”
他一怔。
“你听见我说‘正统必溃’的时候，心跳慢了半拍。”我竖起一根手指，“那是本能反应。你的身体比脑子诚实，它早就知道——你是个冒牌货。”
他张了张嘴，没声音。
元神轰然炸开一片。
金光碎屑如雪飘散。
寒星动了。
她没等我下令，右脚猛踏地面，血契金光瞬间涌遍全身，顺着手臂灌入戟身。那光不刺眼，却带着一股蛮劲，像是从十八渊最深处刮出来的风，混着沙砾和锈铁的味道。
她挥戟，不带一丝多余动作。
直刺仙尊眉心裂痕。
戟尖未至，金光已如针扎入裂缝。
仙尊发出一声非人惨叫，整个元神像是被点燃的纸片，轰然炸裂数块，残片四散，每一粒都在燃烧，写着“正统”的字迹在火中扭曲、消失。
他仰面倒下，只剩一丝灵识吊着，躺在焦土上，像条离水的鱼。
我走过去，低头看他。“都说了你仙祖来了都得跪，偏不信。”
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挣扎。
我蹲下，手指在他额前虚点：“下次投胎，记得别碰‘正统’这两个字。容易短命。”
他眼珠颤了颤，没闭上。
寒星收戟，血契光芒缓缓退去，但她没放松警惕。她知道，这种人就算废了，也可能藏着后手。
！我站起身，拍了拍袖子。
“行了。”我说，“皮扒完了，该问正事了。”
她点头，退到我侧后方。
我盯着仙尊残破的灵台，声音冷下来：“谁派你们来的？”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想说话，又像是被卡住了。
“不说？”我笑了笑，“那我换个问题——你们接到的命令，是不是‘不惜代价，阻止玄冥阁主接触天命塔核心’？”
他身体猛地一抽。
我知道我猜对了。
“有意思。”我继续说，“说明上面有人怕我进去。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是你们偷偷改过的天律副本？还是某个不该存在的人的记录？”
他没回答，但呼吸变得更乱了。
寒星低声提醒：“主人，他元神快散了。”
我嗯了一声，没急着补刀。
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死得太痛快。得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仅输了，还成了别人的弃子。
“你说你们奉命行事。”我俯视他，“可你有没有问过，那个下令的人，他自己信不信‘正统’？还是说，他也只是另一个接盘侠？”
他眼珠转动，看向远处云海。
那里空无一物。
但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然笑了：“你在等援兵？”
他没否认。
“可惜啊。”我摇摇头，“你那些同门，刚才一个个缩在云里不敢出声，现在更不会来救你。毕竟——死人是不会泄密的，活人会。”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冤”
“冤？”我挑眉，“那你去跟彼岸花讲讲理？看看它开不开。”
他闭上了眼。
元神最后一片光，正在缓慢熄灭。
寒星握紧了戟，低声问：“要结果他吗？”
我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说：“留着，说不定还能钓 bigger fish。”
我笑了：“可以啊，狗崽子学会用网络梗了？”
她咧嘴一笑：“跟你学的。”
我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仙尊。
他还在喘，但已经说不出话。
我抬起手，指尖凝聚一丝灵力，轻轻点在他灵台裂痕处。
不是补，也不是杀。
是种印记。
一种能让他说出真话的印记。
“最后一个机会。”我说，“谁下的令？名字。”
他嘴唇颤抖，终于吐出两个字。
风掠过，卷起几片灰烬。
我听完，收回手，转身。
“走吧。”我说，“戏快开场了。”
寒星跟上来，低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我没答，只是抬头看向天际。
云层深处，有雷光在积聚。
我知道，他们坐不住了。
我摸了摸袖中的折扇，轻声道：“等雷劈下来的时候，记得躲我后面。”
她应了一声。
我们并肩站着，脚下是焦土，头顶是将雨的天。
仙尊躺在地上，嘴还在动，像是在重复什么。
我没再听。